桑酒酒挡在贺祁面前,双臂一展。
“爸,他手还伤着呢,要聊就在这聊。”
桑父手腕一抖,鸡毛掸子带起风声。
“让开!我还不至于打一个傻子!”
桑酒酒把贺祁往自己身后拨。
“他脑震荡还没好,你这一棍子下去真把他打出个好歹,是嫌桑家不够乱?”
贺祁手扯住她的裙角,轻轻晃了两下。
“姐姐别跟叔叔吵架。”他嗓音发软。
“叔叔是长辈,祁宝去就是了。祁宝不怕。”
“只要姐姐别赶祁宝走,挨打也行。”
书房门落锁。
桑父转过身,一扫刚才的暴躁。
他走到宽大的黄花梨书桌前,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倾倒。
一沓照片打着旋儿落在贺祁脚边。
照片背景是雨夜的海岛酒店。
高大的男人背影立在画面中央,单手将人拎在半空。
没有正脸,只有清晰的肩背轮廓。
“别装了。”桑父拉过太师椅坐下。
“有人把这些东西匿名发到了我的邮箱。这身形肩宽,放眼整个南城商圈,挑不出第二个。”
他盯住贺祁的眼睛。
“贺祁,你装傻接近小酒,到底是图贺明远的命,还是图我桑家当你的挡箭牌?”
贺祁蹲下身,把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
他举到眼前,歪着脑袋看。
“叔叔,这个黑乎乎的是什么怪兽呀?”
他指着照片上的背影,嘴唇扁了扁。
桑父抓起桌上的纯金派克钢笔,手腕发力,直朝贺祁的咽喉处掷去。
钢笔破空而去。
贺祁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身子依然维持着蹲姿。
“啪”。
钢笔砸中锁骨,弹落到地毯上。
锁骨处浮起红印。
贺祁捂住红印,眼泪滚了出来。
他趴在地上捡回钢笔,又从书桌旁边的打印纸堆里抽出一张空白A4纸。
笔帽拔开,拳头攥住笔杆。
墨水在纸上晕开。
他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递到桑父跟前。
“叔叔的笔真好看,祁宝画个小乌龟送给叔叔,叔叔别生气了行不行?”
桑父看着那只难看的乌龟,又看贺祁锁骨处的红印,眉头拧成了结。
他一掌拍掉那张废纸。
“就算你脑子真坏了,你也休想赖在桑家!”
“你二叔贺明远要你的命,你躲在小酒裙子底下当缩头乌龟,想拿她挡刀?”
贺祁仰起头,眼眶通红。
“祁宝不躲在裙子底下。”他声音打颤。
“坏人来了,祁宝挡在姐姐前面。让坏人先咬我,姐姐就能跑掉了。”
他跪行两步,去抓桑父的裤腿。
“叔叔要是怕坏人连累姐姐,祁宝现在就出去当诱饵。祁宝去天桥底下睡,等坏人把我抓走,姐姐就安全了。”
“你给我松手!”桑父用力抽回腿。
贺祁本来就跪得不稳。
被这一抽,双腿失了力气,整个人往后倒去。
后背重重撞上那排紫檀木书架。
最上面一排厚重的精装《辞海》哗啦啦砸下来。
坚硬的书脊磕在贺祁的肩膀和额头上。
海岛上快结痂的伤口当场崩开,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书房门被擂得震天响。
“老桑你要死啊!开门!”桑母的嗓门透进屋里。
咔哒两声。
备用钥匙插进锁孔,门被强行撞开。
桑父举着一本《辞海》发愣,而贺祁蜷缩在墙角,满脸是血。
贺祁睁开眼睛,看向冲进来的桑酒酒。
“姐姐……”他声音发虚。
“叔叔没有打我,是我自己没站稳……”
他手背胡乱抹过额头,血迹晕开,抓向桑酒酒的裙边。
“祁宝不疼,姐姐别和叔叔吵架……祁宝自己把书捡起来。”
桑母看着满脸是血的贺祁。
她冲过去,一巴掌拍在桑父的肩膀上。
“桑长林你越活越回去了!连个孩子都下得去死手,你今晚给我滚去睡沙发!”
桑父举着那本《辞海》,瞪圆了眼。
“不是,这小子自己撞上去的!我连他一根指头都没碰!”
“他还往书架上撞?他怎么不拿头撞墙呢!”
桑母夺下书,砸在桌上。
桑酒酒拎来医药箱,用棉签给他清理额头。
贺祁疼得直抽气,把脸往她手背上蹭。
“姐姐别怪叔叔,祁宝骨头硬,真的不疼。”
桑父气得直跺脚,指着散落一地的照片。
“乖宝你看看清楚!贺家的仇家追杀他,你把他留在身边,就是给桑家招祸!”
桑酒酒扫了一眼照片。
“爸,你要赶人也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她扔掉染血的棉签。
“他连乘法口诀都背不明白,杀手来了只会躲在被子里发抖,我把他扔回狼窝里送死?”
桑父连拍桌子。
“好,就算他是真傻!那他也是个大男人!”
“咱们桑家什么门第?你屋里藏着个不明不白的男人,南城那些老总怎么编排你!咱们桑家的脸面往哪搁!”
“更别提小温!人家后背挨了一刀还在医院抢救,外面都在传你们订婚,你把他藏在卧室!”
“你这叫什么?过河拆桥!”
桑父去拽贺祁的领子。
“滚出去!桑家绝不留你这种坏人姻缘的祸害!”
桑母一把拍开桑父的手。
“你一口一个小温。小温那是温家大少爷,他能拉下脸天天伺候咱们乖宝洗脚?”
桑母指着贺祁混着血的俊脸。
“你看看这孩子,多乖!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放在家里看着,都多吃两碗饭!”
桑父连退两步,撞上桌沿。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温家能给桑家带来三个海外仓!他能给什么?他就会装可怜!”
“吃软饭的废物,桑家绝不养倒插门!”
贺祁垂下眼,松开按着伤口的手,扒着门框往外爬。
客厅玄关的纸箱被翻得哗啦作响。
他摸出红色编织袋,跌跌撞撞往回跑。
“哗啦。”
袋子底朝天,一堆卷边的纸钞和硬币倒在茶几上。
贺祁双膝着地,端端正正地跪在茶几边。
他把卷边的零钱一张一张展平,硬币分成几摞码好。
仰起头,看着桑母。
“阿姨,这里有三十万九千四百二十块五毛。是祁宝捡纸壳子攒的全部家当。”
他手腕上的水泡在顶灯下发亮。
“祁宝保证,每天干完活就回家,不在外面乱看别的女人,衣服自己洗,赚的钱全交姐姐管,连半毛钱私房钱都不藏。”
桑父瞪圆了眼。
“三十九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温家拿南城三处庄园当彩礼,拿百分之五十的股权换联姻,你拿什么比!”
贺祁扁着嘴,去拉桑母的袖子。
“祁宝的钱是不多,但祁宝耐造。”
“大哥哥吐了那么多血,以后连重物都拎不动,姐姐要伺候他一辈子。”
“祁宝体力好,能抗事。姐姐要是半夜脚冷,祁宝体温高,能捂脚,保证不抢被子。”
他拍了拍结实的胸脯,震得伤口又渗出血来。
“温大哥哥吐血要花很多医药费,姐姐得来的庄园,还要卖掉;祁宝身体好,省钱,还会自己上山挖野菜吃。”
“要是哪天姐姐生了病,祁宝马上把肾和肝全挖出来换给姐姐,大哥哥太虚弱,他上不了手术台的。”
桑母抹了把眼睛。
“够了!好孩子,你比那拿几处破庄园就想买断我闺女感情的病秧子强一百倍!”
桑父捂着胸口。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桑母倾过身子,凑近贺祁耳侧,压着嗓音交代。
“小伙子,阿姨看好你。以后乖宝下班,你把洗脚水端好。”
“你要是真能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阿姨掏钱给你买真丝睡衣,你就在家养养花,好好显摆你的腹肌!”
贺祁耳朵泛起红,用力点头。
“阿姨放心,祁宝还会亲亲,姐姐可喜欢了。”
桑酒酒看着茶几上那堆钱。
再看他额角往下滴血的伤口。
她喉咙发酸,眼底跟着热了起来,嘴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
“傻狗。”
没等尾音散去,门外传来门铃声。
桑酒酒回过头。
桑母快步走过去,拉开大门。
温如故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披着纯黑西装外套。
他扶着门框站定,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助理。
脸色煞白,目光越过玄关,落在茶几旁跪着的贺祁身上。
“伯母。”
他声音虚浮,顺手从助理手里接过厚实的文件袋。
“我知道热搜的事让小酒受了委屈。所以我刚才从医院出来,连夜让人取了温家的股权转让书和庄园地契。”
他视线转向桑父。
“伯父,我不会逼小酒马上做决定,温家的诚意都在这里。但是,小祁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站直身子,语气带上几分强势。
“我已经安排了京郊疗养院的车,现在就停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