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志没有立即说话，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区域地图面前，手指在红泥沟和老林子之间的区域画了一条线。
“通道走向是从这里往南偏东，经过红泥沟东侧，然后继续往东南方向延伸，红泥沟在通道东边大约两公里的位置，按理说不会直接影响到那边的地盘。”
“事实上影响了。”萧承瑞说，“红泥沟的裂缝是从沟底沼泽开始的。”
“泥沼下面是沉积层，通道掘进可能改变了地下水系的分布，导致压力失衡，热泥浆沿着薄弱的地层往上涌出。”
方承志看了地图很久，然后他把手指收回来，转过身面对萧承瑞。
“我可以下令暂停掘进十二个小时，这期间掘进会停止工作，之后若南部节点那边还没有新指令，我会恢复掘进。”
”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
“这时间不够。”萧承瑞说，“加固挡墙和观察压力变化至少需要一天一夜。”
“我没那么大的权限。”方承志说，“掘进进度受南部节点的统一调度，我只是执行端，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紧急情况下暂停十二个小时，这是最大时限。”
萧承瑞看着方承志的眼睛。
这人没有做闪躲的表情，也没有要敷衍的意思，他说的应该是实话。
萧承瑞无奈道：“十二个小时就十二个小时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现在。”方承志走到桌边，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说了几句。
随后对讲机里传来简短的回复，方承志放下对讲机。
“掘进作业已经停止，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六点之前都不会恢复。”
萧承瑞记下这个时间。
红泥沟还能再做一次紧急加固，也能观察震动是否停止了。
“郑虎在哪儿？”萧承瑞问。
“还在机房里，跟我们的技术人员对接设备。”方承志说道，“他适应得不错，下午已经帮我们调通了两条数据线路。”
萧承瑞点了点头。
至少郑虎这边进展顺利。
若他能接入零七节点的系统，也许能拿到更多关于通道和南部节点的信息。
他们出来的时候，林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口的灯光照出一小片路面。
年轻人提着灯，把萧承瑞和沈星遥送到林子边上，然后转身回去了。
萧承瑞和沈星遥摸黑，两人摸索着走回矮丘后面。
上车后萧承瑞没有马上启动车子，而是先拿出对讲机呼叫红泥沟。
“秦昭，我们谈好了，这边同意暂停掘进十二个小时，你们趁这段时间赶紧加固挡墙，顺便观察裂缝和泥浆的变化。”
秦昭那边立刻回话：“收到！我马上安排人灌浆加固。”
“留意震动，观察是否有逐渐减弱，让人记录一下变化规律。”
“明白。”
通话结束之后，萧承瑞发动车子往前开去，夜间的碎石路比白天更难走。
车灯照着前面坑洼的路面，整个车身都颠簸得厉害。
沈星遥坐在后排，她眼睛一直紧紧盯着车窗外。
“承瑞哥，你觉得他们会守约吗？”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萧承瑞握紧方向盘：“方承志看着说话算话的可能性大。”
“难办的是南部节点，那边会不会在这期间内中途下令让他恢复掘进，这事就不好说了，我们只能赌这十二个小时。”
车子在夜色中颠簸着前行。
远处红泥沟的天空上，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晕笼罩，那是热泥浆和裂缝气体被风卷到空中形成的反光。
萧承瑞踩深油门，皮卡车在碎石路上加快了速度。
车在黑暗中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终于回到了哨所。
院子里灯火通明，秦昭带人在围墙上往下吊水泥桶，灌浆作业还在继续。
围墙下面的挡墙框架内侧，已经用水泥给填上大半了。
流淌的水泥浆从沙袋缝隙里渗出来，在泥地上淌成一片。
萧承瑞从车上下来，刚关车门转身地面就震了一下。
这次的震动比他离开前那次轻，持续时间也短，大概只有五六秒。
围墙上的人全蹲下身等震动过去，然后继续起来干活。
秦昭从围墙上下来，把手中的记录本递给萧承瑞：“我记了三次震动。”
“一次是晚上八点十二分，持续时间将近二十秒。”
“第二次是八点四十七分，这次的时间比较短，大概十几秒。”
”第三次是九点二十三分，也就是刚才那一下了，只有五六秒。”
“能感觉到强度一次比一次弱，间隔也是一次比一次长。”
萧承瑞把数据都看了一遍。
震动在减弱，说明停了掘进机的挖掘是有效果的。
地下的应力释放逐渐趋于平稳，红泥沟的泥沼压力也会慢慢降低。
“挡墙灌浆还要多久？”萧承瑞问。
秦昭回道：“再有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全部灌完了，水泥初凝需要几个小时，明天早上应该能达到足够的强度。”
萧承瑞看向围墙外面，裂缝还在往外冒着泥浆，但冒泡的节奏慢了很多。
泥浆的流速也减慢了。
从裂缝到挡墙之间那段泥塘的表面比白天平静了不少。
这些都是好迹象。
他走到东段去看那道加固的防壕。
楚怀瑾正带着几个人，在墙根下面堆着最后一层沙袋。
看到萧承瑞走过来，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
“震动小了，”他说，“刚才那几下比白天的轻多了，老林子那边真停了？”
“停了，能停十二个小时，到明天早上六点又要开始了。”萧承瑞说道，“趁这段时间把该加固的全部加固完，等掘进恢复之后，红泥沟的震动还会继续的。”
楚怀瑾点头，继续埋头干活去了。
萧承瑞从围墙上下来，走进主楼用对讲机联系黑石要塞。
那边萧明曦接了电话。
她告诉萧承瑞，他们又赶制了一批长弹体穿甲弹，准备明天上午送过来。
郑虎车队的人今天也很安静，他们没有靠近围墙，也没有离开。
“哥，有件事。”萧明曦说，“下午的时候我发现郑虎车队里那个老头在围墙外面转了一圈，朝西北方向看了很久。”
“我让刘壮去问他在看什么，他说他在看风向，他说北岭那边判断天气的变化主要就是靠看云和风，他都习惯了。”
萧承瑞想着那人看风向，可能是想判断天气的变化。
最近一直阴天，雨断断续续下着。
如果天气能转晴，对他们的加固和观察都有好处。
萧承瑞说道：“继续盯着他们就行，不用管太多。”
通话结束以后，萧承瑞又在哨所里面转了一圈巡查。
伤员都安置好了，重伤的躺在主楼一楼的临时病房里，有专人照看。
轻伤的坐在走廊里换药，伤口多是擦伤和烫伤，没什么大碍。
弹药库里有今天送来的新弹，穿甲燃烧弹码了整整两排箱子。
快到午夜时分，挡墙灌浆完成了。
秦昭让所有人从围墙上撤下来，只留值班的哨兵。
连续干了一天一夜的众人歪在墙根下面和走廊里，靠着墙就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萧承瑞坐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东倒西歪睡觉的人。
楚怀瑾也忙完了，提着长戟从东段围墙那边下来，在萧承瑞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最后是楚怀瑾先开了口：“承瑞哥，你说老林子里那些人，到底是在图什么啊？”
萧承瑞喝了口水，想了想说：“他们想重启网络，连接散落在各地的节点。”
“这对他们来说是正经事，是灾变之前没做完的工作。”
“红泥沟的地面开裂，对他们来说只是施工中的小问题，不值得停下来。”
“那等他们贯通了，网络恢复后，下一步会干什么？”楚怀瑾又问。
萧承瑞没有马上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重启网络只是他们的第一步，网络恢复后能做什么？
监控整个区域的环境数据？
联络更远的据点？
还是远程操控旧时代遗留下来的那些设施设备？
若是他们手里掌握的，其实不仅仅是通信设备，其中还有能源机械，甚至是武器系统的控制权限呢？
“不知道。”萧承瑞说。
“不管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我们都不能让那些人在我们地盘上为所欲为。”
“红泥沟的地面开裂他们不管，我们就得逼着他们管到底。”
楚怀瑾把长戟靠在墙边，两只手交叉抱在脑后，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明天天亮之前那十二个小时就到期了，如果他们恢复掘进震动又回来的话，挡墙能顶住吗？”
“能顶一阵子的。”萧承瑞说，“但是也顶不了太久。”
“如果震动再加剧，裂缝继续扩，泥浆压力增大，挡墙早晚会被冲开。”
“所以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我得再去一趟那边，和方承志谈判。”
楚怀瑾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腰：“那我先眯会儿，天亮之前你叫我，我跟你一起去。”
萧承瑞点头，继续坐在台阶上，夜风从围墙外面缓缓吹进来。
围墙上的探照灯缓慢转动着，光柱扫过院子，把那些睡觉的人影拉得很长。
远处的沟底，裂缝口往外冒着白烟，在灯光下变成一片朦胧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