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琉璃灯罩内燃烧,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靖渝端坐在书案后,一身素雅的月白寝衣,长发松松挽起。她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纤纤玉指执着紫毫,笔尖在宣纸上流畅地游走,落下一个个秀润的小楷。
案头已堆起一小叠抄录好的纸张,正是那令人厌烦的《女诫》与《内训》。
房门被推开,带进了冬夜的寒气。玄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处理完军务,眉目冷峻,带着一身疲惫,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目光落在书案后那个抄书的身影上,看着她低眉顺眼、一丝不苟的模样,玄戎胸中那股因白日里丽贵妃构陷和父皇责罚而郁结的戾气,竟被这静谧的画面抚平了几分。
他倚着门框,并未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抄书的模样。这幅模样,与昨夜荒原上纵马如飞、仰天长啸的火红身影,与未央宫上挺直脊梁、寸步不让的楚国公主,简直判若两人。
玄戎抬步走了进去,眼底掠过笑意,他走到书案旁,并未立刻言语,只是垂眸扫过那些娟秀的字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抚过靖渝垂落的长发。
“嗯,这才是正经公主该有的样子,规规矩矩,端庄持重。”玄戎打趣道,“这《女诫》《内训》抄得如此工整,颇有含章公主的风范。”
他目光扫过她笔下那些关于柔顺、贞静的教条,再联想到她射杀恶狼时的狠厉果决,语气里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揶揄:“与昨日那荒原上,策马扬鞭的疯丫头,倒像是两个人。”
靖渝执笔的手一顿,一滴浓墨滴落在刚抄好的“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的“道”字上,晕开一团碍眼的污迹。
白日里禁足抄书的屈辱感尚未散去,此刻又被他这轻佻的夸奖和“疯丫头”称呼刺中,如同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大王谬赞。”靖渝的声音清冷,放下笔,将那张被污损的纸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纸篓里,“妾身不过是遵旨思过,恪守本分罢了。至于疯丫头……”
她目光直视玄戎,反唇相讥:“总比某些人,顶着亲王名头,却连自己王妃在何处都看顾不住,险些喂了狼要强些。”
这话刺中了玄戎的痛处。他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两人之间的气氛凝滞。
靖渝显然已没了抄书的兴致。她将笔搁在笔山上,霍然起身,冷若冰霜。
“夜深了,大王军务繁忙,想必也累了。妾身告退。”说罢,靖渝甚至不再看他一眼,径直绕过书案,朝着内室的方向走去,扬声唤道:“流萤,我要安寝。”
守在门外的流萤应声而入,谨慎地看了两位主子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眼,正要上前。
“下去。”玄戎毋庸置喙地命令。
流萤吓得一哆嗦,求助般看向自家公主。
靖渝蹙紧眉头,疑惑道:“大王这是何意?妾身要歇息了。”
两人僵持着,流萤早已吓得退到了门外,大气不敢出。
“意欲何为?”玄戎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口和腰间的系带,一边朝靖渝走来,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就寝。”
外袍被他随手一扯,抛落在旁边的屏风上。
“什么?!”靖渝本能地后退,绊到床沿的脚踏,身体踉跄了一下,视线慌乱地扫过他敞开的领口,又猛地别开,声音惊怒,“不行!你不能睡在这里!”
靖渝掀开床榻上的锦衾,像寻求最后一道屏障般,迅速将自己裹了进去,紧紧贴向床榻最里侧的墙壁,只留给他一个抗拒到极点的背影。
玄戎解扣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她,眼眸里带着荒谬和不解,语气也沉了下来:“为何不行?你是我的王妃,这里是桓武王府,我宿在王妃房中,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看着她抗拒的背影,心中莫名烦躁,语气更添几分不耐:“难道你还想让我去睡正寝不成?”
“你爱睡哪里睡哪里!”靖渝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激得心头火起,脸颊因羞愤而染上薄红,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总之就是不能睡在我这里!我不习惯!不习惯有人睡在我旁边!”
她找了个听上去还算合理的借口,眼神却闪烁着。这陌生的亲近,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慌。
“不习惯?!”玄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语气嘲弄,紧接着,他竟真的上了床。
“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他看着靖渝眼中的排斥,一股被挑衅的胜负欲窜起。她越是想推开他,他就越是要留下!这王府,还轮不到她说了算!
靖渝转过身,隔着锦被瞪视着他。
玄戎已然躺下,只着单薄中衣,衣襟微敞。他一手随意地垫在脑后,姿态放松,眼神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志在必得,对视着靖渝。
“呵,楚靖渝!”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你我都有了夫妻之实,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如今同榻而眠,天经地义。”
那“夫妻之实”四个字,刺在靖渝的心上。一股屈辱感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那是你强求!”靖渝恨恨地说,“燕玄戎,我再说一次,你出去!这锦帷之内,容不下你桓武王!你爱睡哪里睡哪里,就是不能睡在我这里!”
“哦?”他侧过身,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倾轧过来,将靖渝困在墙壁与他的胸膛之间,气息拂过靖渝的后颈,“我倒要看看,娘子今夜究竟有多‘不习惯’!”
“你!你蛮不讲理!”靖渝气得发抖,却又无法真的将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轰出去。
玄戎侧手撑额,笃定道:“不讲理?要不要我找人来评评理,看究竟是谁在胡闹?”
靖渝一时语塞,满腹道理都被他这般无赖行径堵了回去。
玄戎不再言语,霸道地扯过锦被一角盖在自己身上。烛火不知何时已被他挥手带起的劲风熄灭,内室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靖渝僵硬地躺在床的内侧,尽量贴着冰冷的墙壁,与玄戎之间隔开一道楚河汉界。
床榻因他的存在而显得如此“拥挤”,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令人窒息。她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已是一个时辰,四肢百骸都因长时间的僵硬而酸痛难忍。她忍不住翻了个身,寻找一个不那么痛苦的姿势。
过一会儿,又觉得这个姿势压得手臂发麻,小心翼翼地再翻回来,背对着玄戎。
玄戎其实也没睡着。连日来的心绪烦乱本就让他入睡困难,身边这个女人还不停地辗转反侧。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如同无数只小爪子在挠着他的神经。他强忍着烦躁,闭着眼,眉头却越皱越紧。
终于,在靖渝又一次试图悄无声息地挪动身体时,一只强健的手臂便如同早有预料般,从身后横了过来扣住了她的腰。
“啊!”靖渝惊呼一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拖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他的手臂蕴含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按向他的胸膛。靖渝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脊背,令她心慌意乱。
“别闹了……”头顶传来玄戎无奈祈求的声音,像一根绷紧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弓弦。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额角,声音闷闷的:“靖渝……让我……好好睡一觉。我累了……真的很累……”
靖渝挣扎的动作僵住了。她从未听过玄戎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脆弱的倦怠。
说完
这句话,他的头颅便埋在了她的颈窝深处,他竟真的沉沉睡去,再无动静。
荒原上他射杀狼群时的雷霆手段,乾元殿上为她辩驳时的掷地有声……与此刻这个紧紧抱着她、祈求说累了的男人,判若两人。
靖渝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身体依旧僵硬,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的气息。这一夜,注定无眠。
然而,把她当作人形抱枕的玄戎,这一觉却睡得无比踏实。那些常年困扰他的战场噩梦——刀光剑影、残肢断臂、凄厉惨叫、还有母亲临死前枯槁的眼神,竟破天荒地没有出现。
怀中那具温软馨香的身体,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血腥的记忆。他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温暖而安宁的黑暗,疲惫至极的身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修复。
不知过了多久,靖渝紧绷的神经终于被这漫长的黑夜消磨得疲惫不堪。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在不自知间,竟放松了些许,依偎进了那个怀抱里。
天蒙蒙亮,玄戎却在这时准时醒来。多年严苛的军旅生涯,早已将他的身体锤炼成精准的刻漏。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疲惫一扫而空,神清气爽。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在没有噩梦惊扰下,睡得如此安稳。
他欲起身,这才惊觉自己还抱着怀里的温香软玉。低头看去,靖渝正蜷缩在他怀中,睡得并不安稳,长睫颤动,樱唇无意识地嘟着,透着一股平日里绝难见到的娇憨。
玄戎的心跳,在看着她睡颜的瞬间,竟不受控制地发颤。昨夜那奇异的安宁感,此刻仿佛有了具象的源头。
他凝视着她,鬼使神差地低下头,一个带着试探和珍视的吻,落在了她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玄戎自己都愣住了。他猛地直起身,慌乱地抽回了她枕着的手臂。
他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地穿上外袍,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靖渝,然后转身离开了卧室,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门外守夜的流萤早已备好洗漱用具。玄戎沉着脸,快速洗漱完毕,接过卫锋递上的佩剑。
“大王,早膳……”卫锋低声询问。
“不必。”玄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去关中大营。”
“是!”卫锋立刻跟上。
当靖渝被窗外渐亮的天光彻底唤醒时,身边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只余下锦被上被压出的褶皱。
她茫然地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属于他的体温、气息,都已消失殆尽,仿佛昨夜那场纠缠与禁锢,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境。
靖渝撩开帐幔。外间已大亮,晨光清冽,带着冬日特有的寒意。
“流萤。”她唤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喑哑。
珠帘轻响,流萤快步走了进来,“公主醒了?”
“大王何时走的?”靖渝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脸,状似无意地问道。
流萤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恭敬地回答:“回公主,大王天还未亮透就起身了。奴在外间候着,听见动静进去伺候时,大王已穿戴整齐,只吩咐奴莫要惊扰公主安眠。卫统领说,大王直接去了关中大营练兵,这是大王在军中十年如一日的习惯了。”
无论寒暑,无论身处王府还是军营,清晨的校场点卯,玄戎从不缺席。昨夜那片刻的沉睡与依赖,在军规的铁律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靖渝的指尖拂过额头上那个被吻过的地方,是错觉吗?
她放下手,心头一片茫然。昨夜那个抱着她、声音疲惫不堪的男人,与这个天不亮就奔赴军营、冷硬如铁的桓武王,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出自《孟子·滕文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