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蔫蔫地趴在桌子上。
闻讯赶来的陈子奚和江晏看了你一会儿,不明所以,彼此对视一眼,没敢多说。
府中上下是个人都知道你多想出去玩儿,如今昨日傍晚出门,今日中午便回来了,不足一日打道回府,想必出了大事。
难道真是和少主吵架了?杏春担忧地望向你。
吵不吵的,反正她永远和小少主一头就是了。
陈子奚甚至没敢逗你,扇子合上在手心敲了两下:“这是?”
你更生气了,恼火地拍掉小师兄来揉你脑袋你的手,往里侧又挪了挪:“哼。”
陈慎:“……”
倒不算迁怒,但师妹怎么会此时有孕?你们明明……
你当然知道小师兄很冤,这事儿全赖你自个。但你就是生气,很生气,非常生气,特别生气!
你蔫蔫的在生气,陈慎在你身边抿着唇,很心虚的模样。
陈子奚狐狸似的眯起眼:“小大侠,气怎么还撒到小慎身上去了?吵架了?”
你趴在桌子上闷声应:“没有。”
陈慎也应:“师父,我未曾与师妹争执。”
寒香寻也闻讯赶来。
一见你们两个的模样,皱起眉问:“真吵架了?”
你一骨碌爬起来:“没有没有没有!”
陈慎还是很心虚的样子:“师妹,当心。”
“我昨日又同徒弟打架,又同陈叔江叔打架,还骑了马坐了船。”你又蔫蔫的趴回去,“没那么娇气,小师兄你安心。”
你郁闷地轻轻捶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陈慎叹气,揉了揉你因生气不安分而乱糟糟的发顶。
这个小动作被一直盯着你的江叔留意到。陈叔和寒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道视线齐刷刷汇聚在你单手捂着的小腹。
阅历丰富的长辈们瞬间懂了。
“嗯……”寒香寻走近你,拍拍你脑袋以示安慰,“这确实得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你又听见陈叔夸张的笑,断断续续,想忍又忍不住似的。
安叔和杏春也在你们身边傻乐。
小师兄的脸在洋溢的喜气里越来越红,你的脑袋在自己臂弯间越埋越低。
你听见耳畔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先是安叔:“哎呀!真是大喜事!小少主昨儿还打了两架,不要紧吧?让小慎少主给仔细瞧瞧!往后可再不能胡来了!”
再是杏春:“恭喜小少主和少主嘞!家里终于要有小小少主啦!诶小少主想吃什么呀?我叫厨房给做嘞!什么都行!”
之后是寒姨:“先前问我要的酒呢?还有陈子奚给你那坛,都交出来!不许喝了!”
然后是江叔,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对,不许喝了,交出来,给我。”
最后是陈叔夸张的笑,几乎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听到笑。
你抬起头恼火地瞪他:“陈叔!不许笑了!”
“好好好,不笑了。”陈子奚清清嗓子,止住了笑声,但那双眼睛分明还在笑,不久又透出担忧来,“小大侠,还是要当心,凡事听小慎的,别胡闹。”
陈慎先认真地应声:“是,师父,弟子必定尽心照看师妹。”
“嗯,我乖乖听话。”你蔫巴巴地点头,从未在陈叔面前如此乖巧,“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和小师兄出去玩儿啊?陈叔你又可以和江叔出门了……”
“哎呀,还在想这个?”陈子奚闻言笑道,“陈叔和你江叔不走,小大侠,放心。只要你舍得,明年养好身体便可以走,陈叔说话算话。”
你抬起头,眼睛水汪汪的:“真的?”
陈子奚:“自然是真的,只是明年你家小娃娃才多大,小大侠你——”
“我不是问这个。”你眨巴着眼睛,“陈叔~你和江叔真不出门啦?”
扇子尖给了你脑袋一下,很轻,比平日轻多了。
“人生大事,又有凶险,我和你江叔怎么会走?”陈子奚看着你,大抵是有些恼,又轻巧地敲了下你脑袋,“哪有孩子有孕在身,长辈不见踪影的?”
寒香寻瞥他一眼:“这倒像句人话。”
陈子奚看向自家小徒弟:“小慎,你师妹晕船,想来昨日夜里你们未曾好好歇息,便回去吧。”
陈慎的脸已然彻底红透了:“是。”
陈子奚又看向你:“小大侠,午饭想吃什么?只管告诉你安叔和杏春,想吃什么都行,只管让厨房做。”
你:“想喝酒。”
陈慎的扇子尖又轻轻敲在你脑袋上:“师妹,别胡闹。”
你将脑袋靠在他手臂上,来回蹭了好久,等他身上草药味盈满鼻腔,才小声嘟囔道:“知道啦,小气鬼。”
回到屋里,全家上下就像来参观什么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一样,排着队轮流往你们这儿跑。
你和小师兄没法儿,最终以“你昨夜在船上吐得厉害,没休息好,要睡觉了”为由,才顺理成章关上门,得了清净。
陈慎盯着你尚且平坦的小腹很久,终于挣扎着问:“师妹,为何——”
你心虚地别开脸:“……我倒了,一次。”
陈慎闻言闭上眼:“就一次?”
你乖乖伸手比了个三:“三次,去年十二月我只喝了一次,月初。”
陈慎:“……”
他自昨日在船上给师妹把脉至今,怀疑过药量不足,怀疑过药效不佳,连自己潜心钻研多年的医术都怀疑了,唯独没有怀疑过师妹其实没喝。
果然,之前乖乖喝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以后有机会偷偷倒掉。
你心虚地将脑袋垂得更低:“小师兄你不是按时喝过了嘛?我还以为……原来这药还非得两个人都喝啊?”
“师妹。”陈慎轻叹,语气依旧是温和的,“若我一个人就可以,那样苦的药,我便不会给你喝了。”
你自知理亏,轻轻拉他衣袖:“小师兄~”
“罢了,已然如此,师妹往后几个月要安分些。”陈慎似想起什么,眉头倏地皱起来,“今岁这两个月师妹喝了吗?”
尽管这药其实更多是调养之用,既有避孕之效,自然不能在有孕时服用,算时日你有孕已近两月,应是十二月末的事。
若后来你又老老实实喝了……
陈慎觉得自己头疼得厉害。
你诚实地摇头,乖乖回答:“都倒了。”
陈慎深深看你一眼,不知是庆幸还是拿你没办法,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那就好。”
你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装可怜:“可是那个药真的很苦啊,苦到喝完吃松子糖都没用,而且我已经乖乖喝了好几年了!”
在开封喝、回杭州喝
、去金陵路上给你吃药丸、在小禾家又喝……成亲前的药除了不具避孕之效,苦味一点儿不少!天天就是喝药喝药喝药!有完没完!
至于为什么要喝药——
你们逃命的时候昼夜不歇,又在雪地里熬了好几日,寒气侵体,从来月事不会腹痛的你竟然开始痛得起不来床了。
之后小师兄就开始给你灌药。
乌漆嘛黑一碗,苦的人原地见阎王。
你抿了一口就不肯喝了,气势如虹地说:“区区腹痛!大侠才不怕呢!而且在雪地里受冻的又不是只有我!小师兄你为什么不喝?你要是也喝我就乖乖喝!”
当天你的确逃过一劫,然而第二日,乌漆嘛黑的药变成了两碗。
陈慎面上的笑一如既往温和,与他手里那碗黑漆漆的药很不相称:“师妹,大侠如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你:“……”
你就这样走上了喝药的漫漫道路。
陈慎会给你蜜饯和松子糖。
但那药实在苦,你想不明白小师兄怎么能面不改色咽下去。话是你亲口说出去的,如今也只好咬着牙乖乖将苦药往下吞了。
后来你腹痛的确缓解很多,但一见他端来两碗药,你还是忍不住想哭。
成亲之后,陈慎在药方上稍作调整,让它在调养之余有了避孕的效用。
你其实是很想要一个小孩的,世上有人长得像你也像他,想来是很美好的事。
但小师兄说你的身体如今尚未养好,大雪那几日给你带来的伤损太大,若此时有生养之事,小孩或许天生体弱暂且不提,你会平白遭许多不必要的罪。
他脸皮那时还很薄,说这话是绯红染透了面颊,却没有移开目光,一直温和地看着你。
你知道他是真的在担心你,于是乖乖喝了很久很久最讨厌的苦药。
但实在太苦,也实在喝太久了。
去年一入冬,你便发觉自己月信来时不再腹痛,蒙着脸偷偷去别的医馆把脉,老大夫说你身强体壮,只要日后少食寒凉之物即可。
你这才借由一直以来乖乖喝药换得的信任,逮到机会偷偷倒了。
“小师兄,别生气嘛。”你见他面色有些沉,凑过去软着嗓子撒娇,“我真的好了~去年十月我就不会腹痛了,而且别的大夫说我身体很好,我才……”
你瞄他一眼,又耷拉下脑袋:“真的很苦。”
陈慎低头轻轻吻了你额头:“师妹,我没有生气。”
他只是在责怪自己。
你最讨厌苦药,却乖乖听他话喝了好几年。而他明知你不喜欢,每每喝过药都要吃好些蜜饯来清口,却没有考虑周全。
陈慎揉揉你头发:“虽不知你找的是哪位大夫,但他的确所言非虚。”
你的眼睛又亮起来。
陈慎看着你亮晶晶的眼睛,不禁笑出声:“但寒凉之气最为顽固,师妹,以你今日之状,往后数月,只怕要稍稍受点罪了。”
你刨根究底问:“稍稍受点罪是什么意思?”
陈慎看着你:“晕船。”
“喔。”你点点头,“那不是很寻常?”
陈慎:“……”
是很寻常,但他原本可以让你半点苦头都不必吃的。
“昨天夜里一直在难受,睡一会儿吧。”陈慎温声道,“我陪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