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吧 > 玄幻小说 > 我是龙傲天奸相的遗孀 > 25. 第 25 章
    高泉尸身乍现高府的事,在蓟城内迅疾传开。

    裴过和陆绍典在事发当晚,点灯熬油写好了此事的奏折,隔日两人天没亮就在宫外候着。皇帝身边的近臣内侍监李肆,早上正打着哈欠,瞧见俩黑影还当是刺客,后来才知道是来抢报祥瑞的。

    这俩人的奏折各有各的精彩。

    陆绍典语言务实,仅是白描其现身时发生的祥瑞异象,却擅加不少细节;裴过操办过谢惟微飞升身后事,更有经验些,描述此事时文字诡谲,援引云津道玄武载人这等轶事,直指高泉尸解成仙。

    只是……一切正如裴柔嘉所预料。

    出了祥瑞又是权臣之家的高家,这几日来没等来任何封赏的圣旨。朝中也没人公开议论此事,仿佛高泉就像寻常庶民一样消失了,也没人记得。

    高家门口挂了白绸,外界却对高家的事颇为好奇,一直打探却打探不到消息,才想起当日访客里还有无科名加身的白衣书生张端,就是高致婉刚定亲的夫婿,便都去询问他。

    张端没看到现场,只是想了几个细节。此后民间迅速流传,说高泉回来时穿着一件无缝的天衣,身上散发着天外才有的香气,这时候有关高泉飞升之传言愈演愈烈。

    不过这则传言的热度被另一则传言掩去。云津道很快传来消息,说高泉是被天雷劈死的。

    百姓更倾向于相信后者。他们眼里的高泉,是个逢迎媚上的奸臣。人心本就向善仇恶,“恶人遭恶报”还是比“祸害遗千年”的戏码更符合百姓的审美,更能舒缓眼下生活的困苦,连照常要缴纳的苛捐杂税都不显多了。

    就像菜板上的一条奄奄一息的鱼,看见锅里爪多会挠鱼的螃蟹先走了,不由得打挺两下称快。

    朝中弹劾高泉的折子,如雪花般被北风吹来。

    无论外面怎么传,高府都闭门谢客,高家未有人对外面表态,裴柔嘉仍在有条不紊地处理丧事,但后来还是透出消息,高泉将于二十一日后下葬。

    高致婉虽说和杜潜解除婚约,但两人因为若曦图纸的事,经常在工坊碰面。

    这些堆积的图纸叫杜潜感到棘手,当初裴柔嘉给他稿纸时,他只一扫图纸,便以为是标几个数字的小事,后来做起来才发现是他小看了。他和高致婉渐渐熟了,某次捧着若曦歪歪扭扭的稿纸,抱怨起来:“又被骗了。我看这哪里仅是校正图纸,分明是若曦姨娘提了个模糊的要求,要我来重新设计。”

    高致婉拿过图纸,自己坐他椅子上,又叫他凑过来,在上面勾画几笔,又道:“真若几个数字的问题,我自己就能做,还用得上别人?”她佯作叹息,笔杆一挑杜潜的下巴,引他注意后,又道:“我替她打理过几年稿纸,倒是有些经验,不若教教你?”

    “好姐姐,竟是这般好心。”杜潜看着她,眼里透着感激。

    高致婉道:“莫要油嘴,我算你哪门子的姐姐,你比我年长三岁,少些乱套近乎。既要我教教你,须得依我一桩事。”

    杜潜道:“你知我的心意,几件事我都依你。”

    “就一件事,少与我讨价还价缠着我。”高致婉脸一红,没往深里寻思他这茬,只道:“你每日替我弄一盅红枣银耳莲子羹,要温的。”

    “就这样?”杜潜瞧着高致婉,见她轻轻嗯一声,笑道:“还当你要我把星星摘了,我还在想是要登雁塔还是在哪里搭把梯子。”

    高致婉知被他言语戏弄了,那笔杆子敲他胸口两下,又把笔搁在笔架山。杜潜笑着捂了一下胸口,仿佛被伤到。高致婉嗔眉看他,看他笑着,忍不住也笑。

    那头若曦走进来,进来看见两人笑作一处,又拿起桌上没画几笔的图纸,不免戏道:“你两个,衬得我像《怜罂香》里面的王婆,专给耿南城和许小六搭线。”

    她说的是高泉一抄成名的《怜罂香》的剧情,书里主要讲的是纨绔公子耿南城的内宅两三事,故事开篇清河县貌丑的吴大郞错配貌美如花的媳妇许氏。那许氏跟纨绔公子耿南城一见钟情,后而通奸杀夫,嫁入了耿家大宅,成为他的四房女眷。

    高致婉一时脸上挂不住了,红着脸要走,却被若曦拦住了:“你两个乙方,完不成稿子休要走,不然我找大郎告发你俩。”她笑称:“做了裴夫人几年乙方,如今我也是翻身。”

    杜潜摇摇头,仗着体格好先撤了身,道:“我去弄红枣银耳莲子羹。”

    至于高夹钟那边,她人脉较广,负责处理葬礼当日来吊唁的宾客,这些日子神出鬼没;高却恙启蒙未被搁置,裴柔嘉想起答应若曦要请张端任教。

    裴柔嘉让张端到高家面试,若曦和高致婉也被请到现场。

    若曦先前问裴柔嘉去高泉书房里找张端写过的文章,还真找到几本张端写的四书赏析,又看到高泉在注脚处标记,说张端也曾做过皇子的讲师。若曦心说,请他来做启蒙老师,犹如八米长的大刀砍鸡脖,还有什么考察必要?

    这日面谈时,若曦根本没准备,只随便出了个题:

    “《论语》以‘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1’开篇,你不妨解释一番?”

    张端答:“此句不惟说读书做学问。凡所学之物,在初学之时,多半因觉其艰涩而厌之。只因学之不熟,未能窥见其中意趣。若能时时温习而不间断,渐而对其中道理融会贯通,内心自然生出喜好,进而不能自已。这便是不亦乐乎。”

    裴柔嘉没说话,态度捉摸不定。

    高致婉站在旁边,她本就对张端学识不作疑,此番回答令她觉得稳了。可母亲始终不说话,心说:莫不是题太简单,母亲疑她委托若曦放水?

    于是高致婉一时心急,没顾及裴柔嘉,自行出了一题:“孟子云:‘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2’,此当作何解?”

    张端答:“耳司听,目司视,然两者不能思考,所以两者易于被外物蒙蔽。而外面的声色之物,交接于耳与目,所以能够引诱耳与目。此两者为小体。”

    裴柔嘉忽道:“心为大体,是五官的统领,能忖度对错。心若不思,那耳目便成了私欲的帮凶,从而让非礼之声、非礼之色蒙蔽良知。故为至精一,人当时时不忘修心。依你所见,人当如何修心?”

    张端答:“孟子云,‘先立其大’,确立根本的道德准则,如仁义礼。然,耳目等小体,亦应有所防。立大是滋养其内在心灵,而禁绝非礼之声色,使心外之防不断加固。此两者为内外交修之道。”

    裴柔嘉举杯抿了一口茶。她这一口茶吞得极慢,似是借着饮茶的动作思索。

    高致婉攥着衣角,紧张地看向张端。不过,张端用目光示意她不必担心。

    茶杯落下的声音传来。

    高致婉看向裴柔嘉,只见她恢复正襟危坐,缓缓对张端说道:“可以。六日一休,每日早课一个时辰,正课两个时辰。地点定在高家西南院的书房,里面的书你皆可借阅,也包午餐和午后茶点。束脩不会丰厚,是裴氏族学先生的八成。”

    裴家这等顶级高门,族学先生平均是七十五两。八成是六十两,仍高于普通私塾水平。且可使用高家的书库,这对于普通备考的书生而言,是莫大的帮助。

    张端诚恳致谢。

    若曦对这结果并不意外,早在她和裴柔嘉从高泉书房里翻出张端的四书赏析后,两人就已经敲定了今日的结果,两人只是唱黑白脸。倒是高致婉出场,给她俩吓了一跳。

    好在张端是有真才实学,总算有惊无险。

    裴柔嘉安排好高却恙的启蒙事宜,就叫高致婉领着张端去见高却恙了。裴柔嘉留下若曦,交流了图纸相关工程的事,对接一下进度,在流程表上勾画一二,又把新表发给若曦。

    若曦道:“这个杜潜倒是有能耐的,搓出的图纸也达标,另外,我觉得他和蝉儿……似乎不大对头。”

    “偷香窃玉了?”裴柔嘉讶道。

    若曦摇摇头:“这倒没有。他俩规矩得很,只是感觉不是太对劲。”

    裴柔嘉道:“先别管他俩,把手头事忙完。杜潜若不是为了见蝉儿,怕是也不会去你那里那么勤。”

    “说起来,高令月最近也来得勤,你安排的?”若曦问。

    裴柔嘉纳闷,道:“没吩咐过柳儿做事,天知道她冲着什么,或许是图你小厨房的手艺?要是你觉得碍眼,我回头让她去别处。”

    若曦被夸了厨艺自然开心,忙阻拦:“别,平时怪无聊的,有个人陪着也好。”

    裴柔嘉道:“你可别欺负了你这堆帮手。我可听蝉儿说了,你和柳儿居然叫杜潜给你打铁。”

    若曦撇了撇嘴:“他都没答应,还撺掇着蝉儿跑到这里告状。”

    “打铁要赤膊,叫他在你们这帮女子面前袒胸露腹,成什么体统?令月不懂也就算了,你跟着胡闹,是想带坏她?”裴柔嘉道。

    若曦嘿嘿然一笑。

    *

    若曦离开后,裴柔嘉披上纱帽,带着逐云离开高府,前往天龙寺。

    这天龙寺是玄莲教的庙宇,刚建庙时候香火鼎盛。不过裴家近些年连出三位宰相,如今这天龙寺的香火不如裴过所建的飞云观的香火旺。

    一间干净的禅房里,屋内烧着浓郁的檀香。

    裴柔嘉坐于其中,桌边是一盘荔枝,她剥了一颗放在嘴里,满口清冽而鲜甜的滋味。

    天龙寺

    的荔枝来自镯州,都是连枝带冰快马加鞭送来的,从摘下来到摆在盘中,不超出两日。毕竟荔枝“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4”。镯州离着蓟城不算近,可想而知,每一颗荔枝里,含着多少匹快马的血泪。

    过了一会儿,门扉处传来响动。

    来人是一位身穿紫金袍衫的男子,他的手臂处挂着一串檀木念珠,远远的就能闻见浓郁而优雅的檀香。不过此人发冠仍绑在头上,脸色红润而饱满,一看就没戒酒肉,并非庙中僧人。

    此人便是大幽第一才子耿植,在礼部做官。裴柔嘉与他约见,只因为丈夫高泉,她想请耿植为高泉写墓志铭。

    近来每逢早朝,高泉的名字都被淹在唾沫形成的潮水里。陆绍典有心为高泉作墓志,裴柔嘉没同意,他还在朝中做官,这时候冲出来容易被当靶子。

    能撰写墓志的人,需要在权力旋涡之外,还要有些名望。如此一来,礼部员外郎耿植被纳入了视野。

    耿植其人有仗义美名,他有位好友离世,那好友家里贫困,求他去写墓志铭。仗义的耿植便找到那位好友的前妻,要了一笔可观的结缘金,说是捐给天龙寺,给那位好友全家消灾祈福。

    裴柔嘉的大姐便是那位挚友妻子。

    之后,渤海文抄公的那本《怜罂香》一举成名,主人公名字叫耿南城,坊间都传说,是讽刺耿员外的家事。耿植后来还出来澄清,说自己治家严格,那个耿南城有先天心疾,他儿子没有心疾。

    没多久,耿植生了个不孝子,还带着耿家的家伎私奔。

    裴大娘子听罢拍拍手,只说了一声:“报应!”

    裴柔嘉回忆毕,忍住了笑意,与耿植开门见山:“耿员外,此番请您前来,是想请您替已故的高相公结个佛缘。”

    耿植道:“高相公信玄授道,这里可是玄莲老祖的道场,恐怕玄莲老祖不肯收。”

    裴柔嘉依然不慌,回道:“只要心意够诚,上穷碧落下黄泉3,哪里会问你出身?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信神的人更容易修出果位。”

    她说的时候,亮出一截手腕,腕上圈着一只剔透温润的翡翠手镯,镯身泛出无杂色的墨绿。

    耿植盯着那玲珑剔透的镯子,嘴角轻颤,“诚意有多少,该如何丈量?我做不得主,回头我问问主持。”

    裴柔嘉捏起一颗荔枝:“寻常香客包括崔清流,诚意分到香火、砖瓦、贡果上面,到您所见到的,诚意只余下三成。我这里可以给您十成。”

    百姓看到一间寺庙尽是名人上香,以为寺庙灵验,于是倾尽全家薄产,仅见到虚妄的相聊以慰藉。高门也好戏子也罢,怀着千金诚意便能见真神。

    耿植不是这位真神,他只是西天摆渡人,偶尔拾点三成路费。

    十成,便是将他当真神来供,不需他背后的真神同意。

    耿植心动,但半晌之后仍摇头:“结佛缘就算了,勉强玄授道人去结佛缘,真神会恼,圣上也不会同意。不过,我私下向来敬仰高相,不在意那些黄白俗物,仅结善缘未尝不可。”

    裴柔嘉问:“善缘何意?”

    耿植道:“裴夫人消息灵通,该是知道耿家的事。犬子过去结了一桩善缘,到现在结了善果。”

    裴柔嘉点头,她自然是知道。

    这桩缘分说的还是耿植家独子耿文简和舞伎小蛮私奔的事。耿家父子原本久不联系,哪知近期小蛮有孕,这便是耿植口中的“善果”。耿植后面的妻妾不再生育,他便急着撺掇着儿子和孙子认祖归宗。

    耿植道:“犬子有意归家尽孝,可世俗对苦命女子太多偏见。小蛮娘子原是良籍,只是被好吃懒做的父亲卖到青楼。她如今恢复了良籍,不如裴娘子为她接个善缘?”

    裴柔嘉皱眉,有些为难道:“挂靠到哪里?会否步子太大了些,惹人非议。”

    耿植道:“不敢奢望挂在裴家或者高家,挂在寒门破落户下就好。犬子答应过,只要能抬进门,就愿意归家和做出让步,也没说清楚是妻还是妾,那便随便找个士籍挂靠就可。”

    裴柔嘉把白玉镯子按回袖中,像是终于想起什么,淡淡道:“我身边倒真有一户破落人家,但他未必肯应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善缘结下去,日后是善果,还是苦果,耿员外可莫要怨我。”

    耿植却道:“哪怕苦果我都认下,您莫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