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可怜人家的姑娘,混口饭吃。”段烬应道。
裴舍人见他不愿多透露,也只是一笑而过。一盏茶方过,便起身,预备回去。
“若是有信,还望世叔第一时间告诉我,在此谢过。”他十分恭敬行礼。
裴舍人连连应下,才朝外迈步。
段烬跟着他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南走便是车马铺,伙计正在后院卸货,见他来便要招呼。
段烬摆摆手,让他去忙。
院子最后头的小屋有一张大桌,上面摊着几张图纸。货车的拆解图已经改了几处,车厢拆成几块,装货卸货都能轻松不少。
段烬坐在桌旁,执笔添下几笔,窗轴轻响。
伏羽穿着深灰的劲装,站在桌旁皱着眉:“泉娘要见您。”
“何时?”他头也不抬。
“今夜,”伏羽压低声音道,“那边有消息了,不过只得几句。”
段烬放下笔,把几张图纸卷起压住:“让泉娘老地方等。”
天色稍暗时,段烬方从后院走出,拐过窄巷,有几户人家点起灯。
路口有人经过,两个年轻女子并肩朝前。
“你瞧我头上的簪花,美不美?”矮些女子歪着头问。
另一位高个女子点点头,说:“我家小姐也戴这个样子,绒花配珠子。”
“那是,如今城里最兴这个样子。”
段烬加快步子从两人身边越过,偏头看去,那女子发间果然簪着一朵小绒花,配了颗珠子,轻巧灵动。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往前去。
闹市后有一条只通一人的小巷,穿过小巷,左边种着几棵树,树影绰绰。不远处来往行人吆喝连成一片,便是最好的遮掩。
泉娘穿着苍苍色的短袖外衫,里头一套素青色窄袖长衣,梳了一个简洁的盘发髻,面容清瘦。
泉娘父母早亡,没有姊妹兄弟,自小入府跟着绣娘们做手艺活。
当初她年纪小常被欺负,是齐姑姑屡次三番替她出头,她将齐姑姑视作唯一亲人。
齐姑姑入黄雁庄后,泉娘一直暗中与其来往通信,再往后,便成了段烬在府里的眼线之一。
见他来,泉娘稍稍躬身道:“公子。”
“如何?”段烬一身深衣,几乎淹没在树影下,看不真切。
“寿宴那日,有一位年纪小的烧火丫头抱柴时远远瞥见大管家同一窄袖劲装之人在暗处私语。”她顿了顿,“两人说了什么不清楚。”
段烬听后沉思许久。
大管家姓代,他见过一面,只记得他面容极温和。
当时后院乱成一团,是他处变不惊,在极短的时间内安抚好宾客,料理好一切。
如今想来,究竟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还是早有预谋?
无人知晓。
段烬:“我记得,父亲身边从前不是他。”
“公子好记性,”泉娘说,“从前的管家是自小跟着大人的,做事奖罚分明,却不讲人情。有一年探亲死于盗匪之手,如今的代管家是十二年前入府的,府里上上下下无人不赞他和善。”
无数个念头在段烬脑中涌现。
旧仆遇害,新仆动向不明。府里见不得人的东西,怕是不止这些。
“府里二位,一向可还和睦?”他不咸不淡问。
泉娘像是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嗫嚅好半晌都没出声,许久才清了清嗓子。
“各取所需。”
段烬踱步着,随口问:“怎么说?”
“当年夫人离世,大人急需沈家撑门面。”泉娘波澜不惊,“沈家也想借着大人巩固地位。”
段烬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道:“你倒是看得清楚。”
这些年,段观远在礼部靠的大部分是当年沈家的人脉。
虽说如今沈家萧条,可当年关系犹在,其中厉害关系错综复杂。而沈茂菡嫁进来是续弦,前面有嫡子,偏偏嫡子手里握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帛。
容不下他,更容不下东西落在其他人手里。
当年敲碎那枚六角海纹印,也是为了杜绝沈茂菡打着嫡子尚小,资产由府里统管的旗号,私吞他母亲之物。
段烬思至此处,忽然冷笑一声。
这两个人,一个要钱,又不敢明着抢;一个既要名分,又要钱;两个人凑在一处,表面和睦,实际各取所需。
泉娘又道:“姑姑攥着夫人的嫁妆单子,上头写的清清楚楚,大人若敢纵新夫人夺,定然有人拿着单子往上送,到时监官院一查,老爷的官便不用做了。”
闻言,段烬忽然冷笑一声:“她这些年派去庄子上的人,我父亲都知道吗?”
“头一回不知道,后来……知道。”泉娘声音压得更低。
段烬仰头瞧着几片被拨动的叶,光影落下,晃得人瞧不清。
片刻后,他忽然话锋一转,问:“你在府里这些年,日子可还好过?”
泉娘有一瞬怔愣,很快回过神,颌首浅笑道:“尚可,不过是做些鞋袜衣衫。”
段烬:“若是待腻了,可以跟齐姑姑说,她能接你出来。”
“是。”
“回去后做好你的事,其他的不必再打听。”段烬转身朝窄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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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水清晨薄雾浓云,几缕炊烟慢悠悠升空。
褚榆卷好图纸,用细麻绳扎紧,揣在怀里出了门。
院子里青荔整埋着头捯饬新得的木头小人,玩得不亦乐乎。
“姐姐去哪?”她仰着脸,鼻尖带着薄汗。
褚榆抬袖蹭过她鼻尖:“送东西,你玩一会儿便去学堂,不要迟了。”
青荔努努嘴:“给我带油浴饼!”
“成。”她说。
到镇上时,金乌初现,来往赶集的人众多。
官道边的两棵老树下,赵记茶棚的大幡随风飞舞,老远就看得见。
里头几张桌,几条长凳,小二背上搭着布条,忙的不可开交。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花白胡须,坐在柜后蘸着口水翻账目。
“掌柜,我来寄东西。”褚榆站在柜前,压低声音道。
掌柜猛地抬起头,像几百年没吃过肉的虎,眼中亮着光。
“寄给谁?”他调子中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褚榆愣在原地,见他这幅样子,手里几张纸不自觉攥紧,犹豫着要不要走人。
兀地想起顾存的话,顾存应该不会骗自己。
“顾……顾公
子……”她壮着胆子,声如蚊喃。
“哎呀!”掌柜手往桌上一拍,动静大得褚榆一惊,下意识倒退半步。
“姑娘可算来了!”他搓着手,喋喋不休:“顾公子早就说姑娘要来,偏生我左等右等没等到姑娘,还以为公子糊弄我呢。”
掌柜指了指她手里的图卷:“就寄这个,没有信?”
褚榆呆在原地,怔怔地摇摇头。
在家她倒寻思了要不要写信,想问他过得如何,又怕他日子艰难平白惹他伤心。
索性不写了。
“写封信吧姑娘,”掌柜堆着笑,“我等了你十来日,好不容易来了,写一封吧。”
说着,掌柜笑意更浓,纸笔已经递了过来。褚榆咽了咽口水,犹豫着伸出手接过,找了角落的位置坐定。
对着这张纸,褚榆此刻倒是一个字都写不出。
她偷偷瞄掌柜,只见掌柜立刻缩回探着的脑袋,若无其事继续翻账目。
想了半天,终于落笔。
水车究竟削短半分,还是开一道油槽,她拿不定主意。
此番来寄东西,也是想给他瞧瞧图绘得如何。人力踏车改成自转水车,究竟怎样?
纸上寥寥几句,都是问水车,语气郑重的不得了。写完又觉得太过生疏,琢磨半天,只添上简短的四个字。
她飞快合上,封好重新连图纸递给掌柜。
“多少钱?”她从袖子里摸出荷包。
掌柜:“不要钱。”
“不要钱?”褚榆瞪大眼睛。
“顾公子早给过了,姑娘放心吧。”掌柜点点头,说,“五六日便到上京了,姑娘十一、二日后来,必有回信。”
“这么快?”
掌柜:“那是自然,公子那儿的人,定然比我的更快。”
褚榆抿了一口他递过来的茶,茶味怪异,苦得不得了。
她拧着眉,砸吧嘴,实在是不好意思在掌柜灼热的目光下说难喝,只能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
“姑娘确定没有别的话吗?”掌柜不放心,复问。
褚榆赶忙摇摇头。
他这才用油纸包好东西,宝贝似的塞进柜下:“那行,待会我便让人送走。”
褚榆点点头,将茶一饮而尽,搁下茶碗,转身往外走。
“姑娘。”掌柜忽然叫住她,又说:“姑娘往后寄信或是物件,可别拖这么久。”
褚榆:“为何?”
“这一去便是五六天,姑娘许久不来,公子怕是等得着急了。”
等得着急。
褚榆脸上蓦地烧起来,她并未接话,只垂眸飞快出了茶摊。
几片枯叶落在茶棚上,掌柜重新倒了壶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集上人多,道路两旁商户为招揽顾客,将自家所卖货物商品一应摆了出来。
琳琅满目,褚榆都快瞧不过来了。
经过一架木匠铺,门前摆着不少小动使。什么竹风车、鲁班锁应有尽有。
其中一条五彩斑斓的木制小鱼吸引褚榆的目光。
那条小鱼倒是跟给青荔做的那条有些相似,只是更长些,涂上色更栩栩如生。
“姑娘要买这个?”伙计推着笑迎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