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吧 > 都市小说 > 未亡魂 > 36. 夜菩萨(4)
    原来黑猫是宝妮。

    山舀恍然大悟,难怪她总对他不假辞色,难怪她害怕他偷东西,过分提防,难怪她的眼睛圆圆的眇眇忽忽……

    妖精变人且混在人堆里,放到以往是十分骇人的事,老百姓会害怕被妖精利用,被吸光精气,甚至命运因此而改变,通常都是走向毁灭。

    可她是宝妮啊,一只小猫罢了,她能有什么坏心思?何况她还救了挽大娘。

    “宝妮……”山舀忍不住为宝妮哀泣,一想到原委脸都涨红了。

    可他刚拉下脸面放任自己大哭一场,眼前又是一阵白光糊眼,眨眼之间,榻上的小猫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地伸着懒腰,随后依偎在挽大娘手边。

    “宝妮!”辛芒惊喜喊道,伏在床边确认她活过来了。

    山舀哭得连不上气,泪水正漱漱地流,突然看见这一幕,又惊又喜,还有片刻失措,双手在胸前无处安放。

    原来不是最后一条命,众人都松了口气。

    “还活着,老天保佑。二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宝妮怎么变不回来了?”挽大娘一边抚着猫的背,一边惊讶自己双眼忽然就能视物了,向身边人问道。

    看来挽大娘是知道宝妮身份的。虚惊一场,辛芒便如实说了,从盗贼放迷香偷金到宝妮救人,决口不提自己相隔两地却得知此事,还绕过官兵来到这里。

    宝妮单纯,从不多想,现在也不能开口,只静静听着,时不时愤怒哈气。挽大娘心事重重,这双眼睛看得很深,想得到辛芒有意隐瞒的部分,因心存感激便决口不问,一边安慰宝妮一边一个劲儿地感谢,但有一个问题她是必须要弄清楚的:“宝妮怎会有那么多金子?”

    “嗯……是余归托我转交的,宝妮大概想给您过寿,就没立刻告诉您。”辛芒犹豫一瞬,不改措辞。

    这话一人一猫都信,只有山舀持怀疑态度,他亲眼看见那些金子是从一个袋子分出来的,要么全是辛芒自己的,要么是辛芒昧下了一半。他打算另找时间单独问问她。

    “挽大娘,你知道宝妮是猫?”山舀问道。

    “知道。”挽大娘摸着猫头说。“我第一次见她,她就是只受了伤的猫,倒在雨地里,浑身血淋淋的,还有股焦味。太可怜了,我就把她抱回家养着,取名叫宝妮。养了好多年,后来,归儿去西州了,我一个人,眼又瞎,行事多不便,宝妮就化成人,陪着我照顾我。我这把老骨头,可累苦了她。”

    宝妮乖巧地蹭着她的手,像在说:“娘,不辛苦。”

    但辛芒注意到,挽大娘不仅眼睛恢复清明,而且竟然气息通畅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好像大病初愈。她暗道:“难道这就是换命?把病也都除掉了?”

    挽大娘噙着笑,慈爱地摸着宝妮:“刚捡到她那会儿,我还没瞎,时不时还能给她做些衣服,不知道现在还合不合身?只是……宝妮突然变回猫的样子,定是不能让外人知道了,二位,可一定帮忙保密啊。”

    山舀保证道:“放心吧挽大娘,我最是守口如瓶。”

    辛芒道:“我看,还要替宝妮向布庄请假,不知道要请多久?”

    挽大娘也没法确定,宝妮忽然叫了起来,灵性地叫了三声,怕人不懂,又跳上桌,爪子划了三道痕,很明显了。

    辛芒问道:“三天?”

    宝妮“喵”一声,又回到挽大娘怀里。

    挽大娘笑说:“好,我明天就去。”

    辛芒道:“既然没事了,我就先回去了。金子的事,明日报官吧。”

    山舀也说:“我也先走了,今夜的所见所闻,我不会透露半个字。”

    二人齐齐告别,在门外守了片刻,等屋中灯熄后才离去。

    此时已经快到后半夜,街上沉寂幽暗,官兵还在奔走,真假“夜菩萨”都没被抓住。

    辛芒看一眼山舀,心知他有事要说,便等着他开口。

    “辛芒,那些金子到底是谁的?”他问。

    “我的。”辛芒实话实说,转身四下望了望,戴耳不见了。“看她们母女日子过得艰难,善心大发。”

    山舀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又追上来问道:“那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街上?你怎么知道有别的贼要偷金子?”

    “我没说我知道,我是睡不着,牵挂那半袋金子。你也知道宝妮的性子,单纯没心眼,我怕她守不住,果然……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预感。”辛芒早想好了措辞,推给未知的神力,不管他信不信。

    “太牵强了。”山舀果真不信。“你有意隐瞒,我也不刨根问底了。但你今夜做错了一件事,捉不到那个冒充的,瀛湖难安,而且他以'夜菩萨'的名义失败了,连万金庄的门都没摸到,败坏我的名声。”

    他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可惜,没想到突然冒出的假货如此不济。

    辛芒冷笑:“'夜菩萨',你偷的钱拿去干什么了?”

    “给穷人分了,每户一点,解燃眉之急。”

    “可你终究是做了贼,不怕遭报应?”

    山舀毫不在意:“那些有钱人的钱来得不干净,压榨百姓的,还给百姓罢了。我可不怕什么报应,天不亡我,我就做到底。”

    辛芒隐隐感觉他压着一股怒气,似乎对贵族有恨。

    “那你还要追那个假的吗?”她问。

    他摇摇头:“瀛湖这么大,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这次就先放过他。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当心点啊。”

    既如此,二人又不同路,别过后,辛芒便独自走在黑暗中。

    山舀一走开,戴耳就出来了,不远不近的伴着。

    辛芒不认路,戴耳才说:“跟着我吧。”

    辛芒几步跑上去,叫住了他:“戴耳,我有事问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戴耳回头笑着看她。“那只猫妖?辛芒,你与鬼魂呆久了,不知这世上灵力之外的妖有多可怕。所谓妖,不过是活物化形,有足够年岁和修为的都能修成精怪。可现在世上已经没有妖了,你可知为何?”

    辛芒拧眉:“为何?宝妮不就是?”

    “因为妖在千年前就被封印了。妖性本恶,到处杀人,千年前被一个大乘修士封入秘境,记载的秘境叫'祖兽遗境',不知道在哪儿,只是从那以后,世上就再也没有妖了。”

    辛芒道:“如何确定?就算是这样,你也太过冷漠,我第一次见识。”

    戴耳看着自己一双腿,一条完整,一条残缺,他的双手已经回到原位。他想,要说冷漠,他不及她万一。

    他自嘲的笑了笑,道:“因为世上的妖都背负着一个诅咒,妖力一旦现世,那只妖就要受罚,修为尽失,化为原形。我不知那猫妖为何只说了三天,按道理,她该永不能再成人。”

    辛芒仰头看他:“所以你这副态度,是源于对妖的成见?害怕她会杀人?”

    戴耳想了想,这是成见吗?算是吧,自幼熟读这些史籍,在脑中根深蒂固了。

    “或许这位宝妮姑娘的确是不同的。”他反思道。“可你为什么那么相信她?常人发现妖不该是这个反应。”

    辛芒道:“可能我最先以挽大娘女儿的身份认识她,她只是个女儿,恰好也是妖变的罢了。她在瀛湖这么多年,未曾害人,那我有什么好怕的呢?山舀大概也这样想。”

    “那个'夜菩萨'?”戴耳看了她一眼,随后自顾自地走。

    辛芒快步跟上,不明白他这又是什么态度,好像十分瞧不上山舀。这简直跟变了个人一样,一切东西在他眼里都无足轻重,轻蔑得过分。

    “你还有事没说?”

    虽是问句,但语气肯定。

    戴耳在前道:“对,我现在就在跟你说,跟紧了。”

    辛芒厉声道:“到底什么事?你没说啊。”

    她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戴耳很喜欢这种感觉,这样她眼里只有他一个。

    “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辛芒道:“我怎么知道?还以为你有独特的法门呢。”每次都能找到,从来不丢,辛芒觉得是鬼的特长,只是她做鬼时没开发出来。

    戴耳哑然失笑,自在道:“修炼之人都有广阔的感知,感知的是灵力,变成鬼后就又能感知魂力,所以我从不担心找不见你。”只是他没告诉辛芒,不论人还是鬼,感知的范围终归有限,他不全靠这个,更关键的是她对他的指引,自白石林后产生的指引。

    “但今夜非同寻常。”他继续说。“我是跟着那两个贼到你住的地方去的。”

    “什么?”辛芒睁大了眼,“'龙凤宫'?”

    戴耳与她并肩,道:“对,他们去了你对面的厢房。”

    辛芒越走越慢,先不诘问他为什么不早说,先想想今夜发生的一切:先是假“夜菩萨”散播消息,然后官府重兵把守万金庄,可丢了钱的却是宝妮。

    “那个假的看起来一分钱没偷到,多半是混淆视听,吸引火力,而两个同伙不知怎么知晓宝妮得了金子,同一时间偷去,声东击西,好计谋!”辛芒恨恨道。

    戴耳:“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一伙儿的?”

    辛芒怒火冲心,理智被击碎,直言后悔:“亏我还救他一命,这该死的贼!”

    “不过还好,既然贼在凤宫,起码有下落……”

    她话没说完,一阵风过,一道黑影瞬间落在眼前,质问道:“你说什么?贼在凤宫?”

    辛芒定睛一看,竟是山舀,不知他偷看偷听了多少。

    山舀急道:“你快说啊,谁告诉你的,贼为什么在凤宫?”

    辛芒眼神渐渐冰冷,咬牙切齿:“你跟踪我,跟了一路?”

    戴耳说:“我没感知到他。”

    要么他离得很远,要么他的魂力弱到无法感知。

    山舀紧张得有些结巴:“我、我是怕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你这人怪怪的,一路上自言自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鬼说话哩!”

    竟然说中了。辛芒冷嗤:“用你管?你的'龙凤宫'有贼你知道吗?还不快去捉贼!”

    山舀道:“可那里面都是些普通人,哪有那个胆子?也没有身手,你为什么说贼在凤宫?”

    “因为我,我……算无遗策,我会算命,算到的。”

    “又拿什么天机搪塞我?”山舀丝毫不信。“你肯定有同伙,藏得够深的……”

    他目光不善,怀疑的神色似乎要将辛芒划为假“夜菩萨”一伙。

    出门在外,自己的秘密最重要最该保护好。在徐庄都没透露的事,辛芒更不打算在这儿宣扬。

    这时,戴耳隔在两人中间,回头对她说:“你就说,你有个保镖,这都是保镖告诉你的,不是吗?”

    是番不错的说辞,但辛芒不打算照直说,既然是鬼,就应该保持神秘。

    她冷笑地回看山舀,从容不迫中带些胁迫意味:“我的同伙,你一辈子不该见着,若是真让你见到了,你就活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