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边晚霞连片,海滨步道尽头不少人站在高处拍晚霞,只是站得再高,却也及不上坐在二楼外墙的高度。
白池将手机里拍出的火红晚霞发过去,又低着头仔细欣赏了许久,第一次觉着生活竟如此美好。而与此同时,正在图书馆前台扫描书封的汪姐眼看着昨晚那个格外打眼的帅气男人又从楼梯走了上来,男人低头看了眼手机,勾唇浅笑,随即举起手机对准那边的窗户。
“叮咚--”
手机消息提示音忽地响起,白池满脸喜色点开,却在看清那图片的内容后猛地一愣,猝然转头看去,里头那人刚好打开窗子,那张冷清凌厉的脸在被洒落的夕阳笼罩时瞬间平添了几分暖意。
白池在触及汪姐投来的八卦目光时瞬间羞赧地低下了头。
“你……你怎么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
“不……不是,是我还在工作呢!你这样我会分心的!”
闻言,褚允闷笑一声,似乎对她这反应十分受用一般。
“那我等你下班。”
“好。”
白池看着他径自走去区坐着,又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梦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内容。不知为什么,做梦越久,她越发开始觉得这梦不止是一个故事,而这故事似乎也不止是梦那么简单。
可这究竟是什么呢?
她想不通,时间却转瞬飞逝,回家路上,她发现这个人远比想象的要活泼很多,又或者是因为关系的进展,他一路开车一路说着,从案子到见闻,他的家人,趣事,直到下车,手仍被紧紧牵着,手心都出了汗,她始终摆脱不了心底里那种战战兢兢的局促,紧张,可他却那般自然,自然得仿佛早已不是第一天恋爱一般。
“白池,改天我带你回家一趟,去见见我爸妈,好吗?”
“这……这么快的吗?是不是不太好啊。”
“这有什么不好的?我家就剩下我一个光棍,我爸妈盼儿媳不知道盼了多久了,见到你他们肯定会很开心的。”
“真的?”
“当然……”
褚允正要按下密码,门却忽地从里面打开了。霎时,三人大眼瞪小眼,白池一时悻悻,看着小丫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在自己和褚允身上逡巡,随即露出个满是玩味的笑。
“褚律师,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姐夫了?”
“小禾!”
白池嗔怪,还没来得及责备却见前面那人伸手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五百块钱来。
“褚允,你这是……”
“给妹妹的改口费。”
“谢谢姐夫!”
白池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消遣自己,一个眼刀瞪去,小丫头立刻吓得一溜烟跑没影了,只餐桌上还照例放着一只保温桶。
这丫头还真是让人怪不起来。
无奈,她只得转移视线,冷冷瞥向那个似乎正为着那一声姐夫洋洋得意的罪魁祸首--
“褚允!”
“诶,你别挠,我怕痒……”
“怕痒就对了!”
白池伸手便朝他腰侧挠,直挠得那人弓着身子连连后退,口里求饶不止,而二楼卧房里,白禾听着楼下传来的笑闹声不禁羞得满脸涨红,只道家里的木门隔音不好,原来这别墅里的静音门到底也是没好到哪儿去。
“哎……”
她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戴上耳机拉起窗帘,却见那两人正坐在一楼的小院里一人捧着一只餐盘,抬头看向天顶那浑圆的月亮。
“真是好多年没吃过这种食堂饭菜的味道了,还挺想念的。”
院子里,褚允靠着藤编椅,将盘子里油亮亮的小青菜朝嘴里送。
“不过你给我分了这么多,你自己吃得饱吗?”
“当然吃得饱,还得多谢你这富家少爷不嫌弃,愿意帮我分担呢。”
“呵—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难道就没上过高中吗?”
“那倒也是。”白池点点头,又转头看过去,“不过,褚允你真的没谈过恋爱吗?该不会是骗我的吧。你这么体贴,周到,还……”
白池忽地想起早上那个吻,着实庆幸月光昏暗,叫他看不清自己瞬间红透的脸。
“怎么看你也不像是没谈过恋爱的样子啊。”
褚允正吃得津津有味,听她语气不似玩笑,赶忙放下盘子表忠心:“真的,我真的从没谈过恋爱,除了你……”
除了她,便还是她了。
“我可不是那种花花心肠的男人,句句属实,不会骗你的。”
“胡说!你明明就骗过我!”
“什么时候?”
“就是前段时间你受伤那天啊,”虽然这种骗和那种骗似乎是不同的,可白池还是不由得介怀,
“那天你说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个略带些遗憾的好结局,可明明不是这样的,那个结局一点都不好,坏透了,坏得不能再坏了。”
是啊,确实坏透了。
褚允不禁苦笑,
“可你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的,若你是局中人呢?这世上的事本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那样的结局,对主人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怎么会是最好?一个人死了,留下另一人无边孤寂,痛不欲生,这样算是好结局吗?”
无边孤寂,痛不欲生?
“你记错了吧,在我的梦里,自始至终都是那个男人对女人一厢情愿的单相思,他死了,她最
多算是怅惘,失落,怎么也不至于痛不欲生吧。”
怎么会?难道不同的人梦到的梦的内容也会有出入吗?
白池不禁疑惑,
“可我梦见那男人死后,女人一个人跪在庙里磕头祈求,求神明宽恕那个人的罪责,求那人死后安歇,来世顺遂安康,为此甚至谶言,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哪怕来生世世凄苦,短寿,她本就精通命理,更是信命,愿意这么以命做赌,难道还不算是爱吗?”
话落,她没等到褚允的回答,只见他呆呆坐着,像是压根没仔细听自己说话似的,可顷刻间,那人手里的盘子砰地一声落地,饭菜撒了一地,盘子也是四分五裂。
“褚允你……”
她讶异看着他的脚腕被碎瓷片划出了血痕却浑然不觉,
“褚允你怎么了?”
她问,只见他倏地转头看来,眼睛里猩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你……你为什么这么傻呢?为什么要……”
“褚允你在说什么啊?”
“我……”
话到嘴边,褚允真想把一切都和盘托出,最后却还是咽了下去。
他定定看着她的脸,一时,前世今生,两张面孔渐渐重合,他方才知晓她对他竟也有同样的心思,他的命,竟是她用自己的生生世世换来的。
怪不得死后他亲眼看着那些承载罪孽的灵魂被拔舌,火烧,鞭笞,而自己却只是被派去了忘川河撑渡船,撑满千年便又带着记忆回到了人世,有了从前梦寐以求的平凡生活,有了再好不过的亲人,一生顺遂,平顺安稳,而她却并不怎么幸运,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凄惨。
而这还只是自己亲眼看到的这一世。
那她之前的几世呢?是不是也和这回一样的苦难,凄惨?
褚允几乎不敢想,他忆起忘川河中那些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魂灵,他们都长着不同的脸,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她也曾不止一次坐上他的船呢?
“不是吧褚允,你怎么又哭了?你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爱哭?”
“褚允?”
白池着实有些不知所措地凑到他身前,还在怀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借着月光试图看清他脸上那折射着昏暗萤火的泪珠,可下一瞬,整个身体便被一把捞过去,她一个趔趄便结结实实跌进那人怀里,手掌杵着地面,膝盖挨着膝盖,男人的脑袋又一次深深埋进了自己肩膀里,只是这次他明显哭得更凶,嗓子里瓮声瓮气地呢喃着什么,白池仔细辨别,依稀能听出模模糊糊的几个字,
“对不起。”
可是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她想不明白,只好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哄小孩子一般小心翼翼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