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吧 > 玄幻小说 > 三七 > 5. Chapter 5
    八月下旬的周日,药农忙着收叶、摊晒,组里也跟着天气赶进度。

    今天他们的拍摄地点在板蓝根之乡——甘肃省张掖市民乐县。

    【大青叶,第二茬采收】

    制片在车上分早餐,柳三七接过豆浆盯着车窗有一下没一下吸一口。

    丹霞那天之后,柳三七接连三天没再碰到谢季来。

    两组车出发收工的时间总不同,她原以为同住一间旅馆,再忙也总有机会再说几句话。

    结果连一句“早”也碰不上。

    她昨晚抱着电脑在会议厅看采访简纲到凌晨一点,临走前角落那间谢季来常用的房间还是空的,她才发觉自己竟记得那间房空过几晚。

    明明也没有特地数过。

    车窗外,树影一截截往后退。

    远处山脊还浸在淡蓝雾气里,近处已经见绿,田埂蜿蜒。下车才发现药田远比照片上开阔,灰绿色叶片一丛挨着一丛朝四面铺展。

    摄影助理李昭野蹲在田边研究,他是资历比较浅的新人,平时话很多。

    牌子上写【松鸣一号】,柳三七回想起资料里介绍“松鸣一号”是2023年国家首个获批中药材植物新品种权,源自选育菘蓝,较改良之前具有诸多优势,长相酷似甘蓝,看起来似乎确实也比普通板蓝根叶片肥美不少。

    “原来板蓝根的叶子这么大。”李昭野喃喃自语。

    “对,今天我们拍收叶。”柳三七把包往肩上提,“其实这植物叫菘蓝,根是板蓝根,叶子晒干就是大青叶。”

    “这样,来之前我一直以为大青叶是棵树。”

    柳三七笑着摇头,“那你知道为什么板蓝根叫板蓝根,不叫板绿根吗?”

    李昭野显然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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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式开拍,柳三七站在机位后面,核对药名、记下后续字幕需要补充的内容。

    药农周叔第一次面对镜头,肩背刻意绷得很直。

    他田里采叶院里摊晒,两头来回跑,动作十分娴熟就是话很少,没能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周叔。”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上前扶住车把,低头看了眼挨着沟沿的车轮。

    柳三七笔尖一顿,目光才掠过摄影师的肩膀,追到那顶帽子底下。

    是谢季来的声音。

    “往里挪一点吧,卸筐稳当些。”

    周叔低头看看,想起前阵子轮子卡在泥里,松开手里的筐和他一起将车往里推。

    车停稳,谢季来绕到另一侧伸手接过筐。

    “歇会儿,这个我来。”

    周叔没再客气,腾出手将压在底下的叶子拨松,边干活边搭话。

    世界真奇妙,总是会安排一些意想不到的重逢,又好像每次偶遇谢季来他总能无意帮她一些忙。

    听周叔说多年前头一年种药,家里根本没有这么多筐,赶上收叶,洗衣盆、盛粮食的簸箕全得腾空。

    夜里突然下雨,两口子从床上爬起,摸黑收院里的叶,能用的不能用的连桌椅都占得满满当当。

    一家人第二天只得蹲在门口吃早餐。

    因为有熟人,周叔也不再顾着镜头,边说边把筐递给谢季来。

    李导正愁素材不够生活气,现在明显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李昭野说,“这段好,别停。”

    柳三七闻言不自觉呼吸得更轻。

    大家似乎没认出他。

    她忽然想起几天前早餐桌上那句“还得先解释他那些事”,下意识看向导演,还好导演还盯着屏幕,神情专注又坦白。

    午饭就在周家吃。

    李昭野收起机器,几个人帮着搬桌凳。

    院里铺满青叶,吃饭的方桌只能往屋檐下挤,周婶端着菜穿过窄道,边走边叫人让路。

    一盘土豆烧肉,一盆拌黄瓜,还有小碟清炒菘蓝嫩叶,说是从自家留着掐嫩叶的菜畦里摘的。菜碟边缘油亮,柳三七尝一口,非常鲜。

    大家聊得气氛火热,谢季来这才刚走进门,组里有人问周叔是不是他儿子,长得挺帅,还打趣问婚配与否。

    周叔笑着摇摇头,说几个月前车坏在路边小伙子帮了把手一来二去就熟了,这几天地里太忙叫来帮忙,特地强调管饭还给付工钱一小时二十。

    谢季来坐到柳三七旁边的空位,周婶问他饭够不够,要不要再添。她用当地话催,催到一半把饭勺转向柳三七。

    柳三七没听全,只捕捉到一个“肉”,以为问她菜合不合口,忙点头。

    勺子已经伸进饭盆。

    “她问你要不要再添一碗。”谢季来突然贴着她的右耳出声。

    那声音离得太近她差点原地站起,立刻捂住碗沿。

    “够了,够了,谢谢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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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旅馆餐厅只剩他们一组。

    随组剪辑陈老师把电脑接上屏幕,先串今天的采叶段落,陈老师看见周叔卸筐这段把进度条拖回去。

    “就是这段吧?白天摄影说这个好。”

    “对。”李昭野接话。

    陈老师点头,往后放没过多久忽然按住空格。

    “等一下。”

    制片抬眼:“怎么?”

    “这人……是不是谢季来?”

    会议室里死寂一般安静。

    陈老师拿起手机,翻出一张旧剧照,贴着屏幕比。

    剧照里的男人皮肤白些头发长些,但仔细辨别眉眼却几乎一样。

    “真是他。”

    制片也站到旁边。

    柳三七握着笔没有作声,心里惴惴不安。

    陈老师把手机扣到桌上,重新挪动鼠标。

    “那这段别用正脸。前面留手,后头直接接摊晒,叔那段话往上铺。”

    她竟一时跟不上这个转折。刚才还在说好,镜头一帧没变,怎么就不能用?

    “等一下。”柳三七说。

    陈老师转头。

    “这段是导演白天让接着拍的。”

    “白天不知道是他啊。”

    “那现在告诉导演。”

    陈老师看她一眼,“小七,不是画面不好。他现在什么情况,放进去,到时候人家说咱们找他拍纪录片,替他做宣传谁解释?”

    制片没打断,这也是她在想的问题。

    柳三七把笔放下。她明白,几天前的早餐桌上,自家导演也有同样的顾虑。

    可那天自己什么都没说,但今天周叔同他说话时连最初那点面对镜头的拘谨都不见,上午拍摄时没人觉得这个应该避开。

    既然没避开就值得留,不能因为他是谢季来就只剩下“他现在什么情况”。

    “这个顾虑咱们可以一起报。”她说,“但镜头为什么值得留也得一起报。”

    “咱们又不是拍他。”

    “所以更该先看片子拍到什么。”

    她指着周叔身旁那只筐抢着说。

    “前面正式采访,叔一直在等问题。后来有了这段他跟熟人说话。

    他才讲到第一年种药,讲到下雨、收叶,还有跟婶子拌嘴。我们上午最想拍的不就是这些自然的东西吗?”

    陈老师皱眉,“那些话还能留,换几个空镜就行。”

    “能换。

    但换过以后叔是在和谁说话,为什么突然笑,为什么打开话匣,内容会损失多少至少得让导演先看过再判断。”

    柳三七察觉自己太过执着,语气放软,“陈哥,我也没说一定要用他。

    两版都先留着,给导演看过再定,好吗?”

    陈老师看起来十分不耐烦,话里带着挤兑。

    “你早就认出来了?那刚才怎么不说?”

    柳三七沉默。

    陈老师往椅背上一靠,眼神精明,“还是你觉得我不够专业,连这点判断都做不了?要不你剪?”

    屏幕上,日光落在谢季来帽檐,身后全是周家的青叶,像只要再按一次播放,他就会低头接过那只筐。

    十点出头,导演推门进屋。

    制片先把情况说明,导演边听边点开片子坐下。

    “谢季来是老赵带着的小季?”

    “对。”陈老师应。

    “顾虑我知道,即使真想用咱们也没他的合同。”导演思忖,“让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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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一闪一闪,柳三七把电脑重新打开,提纲停在下午改过的地方,光标也一闪一闪。

    她看了半晌,将一句话删掉,重新敲上,破天荒竟和原先没什么两样。

    胸口像闷着一口气,说不上究竟在烦谁。

    运动是发泄情绪的最佳良药,旅馆二楼尽头有间小健身房,门上贴着营业时间。

    她以前路过几次,里面总没什么人,今晚门却虚掩着。

    柳三七推开门听见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响。

    原来谢季来坐在镜子前的训练凳上,刚将一对哑铃放下。他穿件深灰短袖,后背洇开一片深色,低头时,汗顺着颈侧没入领口。

    柳三七的手搭在门把,他从镜子里缓缓抬眼。

    “来锻炼?”

    “……嗯。”

    白天还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此刻只剩他们两个,她反倒连走进去都觉得不大自然,但是此时此刻退出怕是更不自然。

    她的步子变细碎,每一步都显得尤其多余。

    她目光往下落了落。他的两条腿分开,脚掌平稳踩在地上。

    右边裤脚稍稍卷着,看不出什么。

    靠窗有两台跑步机,她挑了离门近的那台,屏幕上的按钮不少。

    她背对着他难免紧张,胡乱戳了好几次才设定好项目按下启动键。

    跑带缓缓动起,窗外黑黢黢,窗玻璃映着室内的冷光灯,她根本不用看镜子也能在那层黑漆漆的倒影里看见他。

    没等她戳出一个好看的手机视频,门又开了。

    “诶?三七姐也在?”李昭野穿着一身卡通短袖短裤,热情洋溢。

    他后知后觉看见镜子前的谢季来,随即朝谢季来点头打招呼。

    李昭野丝滑占用另一台跑步机,把毛巾往扶手上一搭,“我还以为这么晚就我一个。”

    他按了两下按钮,开始和柳三七并肩跑步。两台机器并排,低低的运转声混在一起。

    “三七姐你没事吧?”李昭野偏过头声音放轻。“刚才散会,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将速度上调到10公里每小时。

    他点点头没追问,默默跟着把自己的速度加到10.5公里每小时,“对了,你早上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板蓝根为什么不叫板绿根。”李昭野稍微有点喘。

    柳三七愣了一下,嘴角终于动了动。

    “你还记着?”

    “我惦记一天了。午饭还吃了两筷子那个叶子,很绿。

    不过刚才回去又搜了一下,原来大青叶提取染布颜料是蓝色。”

    他说得实在认真,她没忍住轻笑。

    “三七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李昭野满眼星星。

    谢季来一脸不爽,将毛巾挂到肩上,拿起水瓶狂灌三口。

    李昭野还在问,“是不是甘蓝那些蓝印花布也是这么来的?”

    “对,蓝染用的植物不止这一种,菘蓝、蓼蓝、马蓝,都能制靛。”

    “你这算不算给我补了一节私教?”

    “算。”柳三七一本正经,“明天别再说大青叶是棵树了。”

    “是是是,三七姐说的对。”李昭野笑得脚下乱了一步,忙扶住把手。

    一声闷响,谢季来身侧的配重片重重落回原位。

    柳三七听见动静回头,只见谢季来站在器械旁,两条腿稳稳撑着身体。

    屈膝,下沉,再站起,动作放得很慢,短袖随着起伏贴住肩背,手臂上的筋络渐渐清晰。

    她下意识看向他的右膝。

    一次,又一次。

    原来他的腿没事。

    柳三七悄悄松了口气。

    这几天积在心里的那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谢季来视线顺着镜子直戳落到她的眼底,目光冷冽逼人。

    她才忽然发觉自己已经看了好一会儿,慌忙转身,耳后几缕碎发扫过脸颊。

    李昭野偏偏又问,“三七姐,板蓝根的英文是什么?”

    “……”

    谢季来低头调整握柄,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器械。

    他额前的头发湿了,抬臂时袖口往上带,露出绷紧的小臂。呼吸比方才沉些,动作却依旧稳。

    柳三七顿觉有点渴。

    “三七姐你明晚有空吗?”李昭野突然问。

    “啊?”像是没听清。

    她揿下停止键减速,拿起手机。

    “我去接点水。”

    李昭野也按停,扶着跑步机转头,伸长脖子大声,“三七姐你明晚有空吗?”

    柳三七回头,猛地撞上身前不知哪里冒出的影子,谢季来手里也拿着水。

    两人手臂撞得结结实实,他反应迅速反兜她的腰,手机从她沁汗的指间滑飞。

    柳三七猛地抬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近处是他微微起伏的胸口,深灰色衣领被汗浸得更暗,他扶在她手肘上的掌心透出阵阵烫意。

    如果可以重来,她真不想浑身是汗的时候跟他贴得这样近。

    “碰着没有?”

    柳三七摇头,刚要说没事,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慌乱找寻。

    谢季来松开手,先她一步俯身捡起她的手机。

    屏幕随着抬起唤醒。

    金辉遍洒旷野,七彩丹霞绵延迤逦,午后的风,带着怜爱轻轻撩起围巾的一角。

    是他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