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官回函未直接送到冯良月手上,而是发到了她的上司——吏部司务厅祠部赵员外郎赵观手上。她上午去递交辞官折子时越过了赵观,她要辞官一事,赵观不知情,如今接到辞呈回函时有诸多情绪。
他也不召冯良月去他值房问询,亲自去了司务厅,站她桌前将回函内容一字一句念了出来:“上命冬至祀典相关折本未奏,冯朗因病请辞一事,着准其休沐半月,以观后效。如病愈可返,照常履职。”
随后将折子一把拍到冯良月桌上,“冯主事这是怎么了?生了什么病要请辞?竟连你上司我都不知晓?是我平日对你的关注太少了?”
冯良月暗暗咋舌,面上一个劲赔笑:“赵大人息怒,下官思虑不周,也是病急了怕耽搁公务,这才一时昏头去递了折子。实属无意冒犯,下官知错了。”
赵观见她认错迅速,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心中却愤愤:“这冯朗真乃蠢人!陛下要的折子还没呈交便请辞,还越过我去!岂不是让陛下认为我管理无序?还是认为我苛待下属,署中不和?”
冯良月见赵观走远的背影,低低叹了口气,她怎忘了还欠皇帝一份作业没交。这下好了,辞个职被人事打回来说辞职交接没做好。亏她还在后世当了那么久社畜,竟然会犯这些低级错误。
她拍拍自己额头,撇开懊恼情绪,还是赶紧把冬至祀典的作业交了才是。只是周围的心声围着她绕啊绕,不绝于耳:
“辞官?这小子想辞官?混得好好的辞什么官?”
“半月休沐?这不等于没批吗?半月之后还得回来。”
“半月休沐!我也写折子辞官,我也想休沐!”
“他病了?看着不像啊,这不是生龙活虎的。”
方才赵观来念回函时,司务厅中众人都在,都知道她要辞官。她甩甩脑子不理会这些声音,抓紧将冬至祀典的折子写了交到赵观处。赵观看折子没问题,便搁在一边,继续办公。见她许久还站在桌前,不咸不淡开口:“冯主事还有什么事?”
冯良月忍了忍没忍住,开口询问:“赵大人,我这折子也呈交上了,那辞官……”
赵观额头青筋跳了跳,他以为这小子是私下再来和自己道歉,没想到竟还在惦记辞官。他嗤笑一声,重复一遍折子上内容:“准其休沐半月,以观后效。批都批完了,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冯良月讪笑着点点头,退出赵观值房,垂头丧气回了司务厅。
她回到座位默默把辞官回函收好,塞进袖袋里,而后收拾书案。她要早退!反正有批文准她休半个月!更何况这么一遭下来,她没病也真生出几分病来。心病!
冯良月恹恹走回西街小院,宁安正在院中翻晾了一天的羊肉。昨日周骁带来那半扇羊,宁安做了两顿还没吃完。如今虽已入秋,但余温还在,肉放上几天必然腐坏。宁安便将剩下的羊肉一半腌了、一半熏了,趁着天气好,晾在廊下避光处阴干。
宁安见推门进来的冯良月,惊疑道:“冯主事?您今日怎这么早回来了?此时还没下值吧?”
“病了,休沐半月。”冯良月闷声说。
“啊?那我去找郎中。”宁安放下手中的活儿便向院外走去。
“不必,心病,郎中治不了。”冯良月将人拦了,只让他去接着干活儿。她坐在廊下,闻着那股熏羊肉味儿发呆。
宁安翻完肉,看着坐在台阶上托腮发呆的人,迟疑片刻,掏出一个烧饼递给她:“那您先吃口东西,我还未备饭,您垫吧垫吧,兴许心病就好得快了。”
冯朗看着伸过来的那个烧饼,接过来咬了一口,芝麻掉了满裤腿。她嚼着口中的烧饼,嘴里甜滋滋的,见宁安向灶房走去的背影,压得心里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罢了,有什么事情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呢?一顿不行就多吃几顿,反正她活着天天都吃饭,天天吃饭事情必然能解决。她三两口吃了手中的烧饼,闲着无聊也想钻进厨房去看看宁安怎么做饭的。
才到厨房门口,便听到宁安小声嘀咕着:“也不知冯主事这是得了什么病,既不愿告诉我便算了,我且饶他个烧饼,当相识这许久的帮扶吧。”
冯良月满头黑线,当即没了进去的想法,又忍不住想笑,转头回了自己房,在书案前坐定,捋了捋近日发生的事,边想边记:
第一,她穿了,为李经怀女扮男装在朝为官,还能听到周围官员的心声。听到准确范围她还没摸透,但目前看,只要对方是当朝官员且在她周围一定距离内,她就能听见。
第二,她被人拖入科举舞弊案中,但应当不是提前构陷,只是她倒霉碰上,对方也只是想借她来拖延查案进度。不过连耘骢知晓科举舞弊案与她无关,或者说知道她大概率是被陷害,推出来拖时间的,那科举案定罪当是定不到她身上。
第三,近两届新授官员严查,她女扮男装的身份可能出岔子,被发现便是欺君之罪,可能要掉脑袋。
冯良月咬着笔杆子,当下的局面很是被动,原本想辞官,但被驳回,又安排她休半个月假,远离了官场,事情发展便不可知了。她搁了笔,心中暗忖:要不偷跑吧!先看看局势,局势不对我就跑!局势对……对我也跑!连夜跑,跑出京城,跑去江南,隐姓埋名!做大生意,成大富翁……
冯良月胡思乱想做了半天白日梦,直到日渐西沉,过了下值的点,西街陆陆续续热闹了起来,她窗边经过两人低声交谈,声音由小到大再渐小,她听了个大概:
“兵部那边有人上折子说北境要增兵,皇上一直压着没批……”
“应当是和科举舞弊案有关,皇上怕是想查清楚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除掉,攘外必先安内。”
“我听说连中丞从各部调走了一大批旧档。”
“各部?科举案相干档案不都在礼部和吏部,调其他部旧档是做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
冯良月皱眉,连耘骢调旧档,还是大动作调各部旧档。怎么都不像单纯查科举案,她想起他昨日说的“卷宗已经在御史台了”,科举卷宗已经在御史台了,那这次调的卷宗是什么?他又在查什么?
冯良月想不明白,她一个礼部小主事,连早朝都没资格参加的小卡拉米,得到的消息有限,看不明白全局。
宁安这时来敲门,叫她吃饭。冯良月一骨碌站起来,算了,这些和她无关,不想了,先想法子救自己才是。
今晚又吃了顿羊肉,周骁送的羊是真好。羊肉虽是好吃进补,但顿顿这么吃她有点血热吃不消,于是
又坐回书案前,打算看看书。她见到下午写下的那一二三点,咂摸咂摸嘴里剩下的羊肉味儿,心中狡黠,笑着写上:
第四,周骁欠我一顿面,必要时可求助。
冯良月写完吹干墨迹,心中得意自嘲:“我可真无赖啊!不过在性命面前,其他都不值一提!”
待墨迹干透间,她盯着最后那行字又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觉心酸,四天前她还在熬夜改设计稿,四天后她在古代熬夜写“自救手册”。真是完全意想不到的发展。
冯良月不再多想,将干透的纸折起,与辞官折子及回函一起压在枕下,再挑了本书来打发时间,直至夜深。
·
第一天休沐,无事发生,不用早起上班,宁安也没一大早来叫她门,冯良月终于好好睡了一个整觉。
但休沐第二日,周骁便找了上来。大上午的站在她院门口嚷嚷:“冯主事!你出来!说好请你吃面的!”
冯良月从被窝里爬出来时,觉得自己像个随时被薅起来的应急工具人。她简单洗漱,披了件外衫,打着哈欠推门出去。周骁这次没骑马没带羊,带了两个烧饼和一壶酒,正坐在她门口廊下的石阶上。酒壶搁在一边,旁边放着的两只烧饼用油纸拖着,芝麻撒了一纸面。
冯良月低头看了一眼烧饼,又看了一眼周骁,再揉揉眼睛看了眼烧饼,开口:“周将军,你说的吃面,就是这个?”
“嗨呀!烧饼就酒,不比面差!”周骁拍着石阶让她坐下,“这叫干面,北地吃法!你尝尝,烧饼是东市刘老头家的,外酥里嫩,咸香爽口!”
冯良月接过酥饼咬了口,确实酥,同昨天宁安给她那个很是不同,颇有一番风味,但饼终归是饼,她还指着靠那顿面蹭个人情呢。
“那面呢?”她咽下一口饼问。
“面下次再说,你先吃饼!”周骁豪迈一挥手,他自己已经三口送进嘴一个烧饼,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冯良月坐在石阶上,晒着太阳啃烧饼,耳边周骁的心声逗得她想笑:
“这饼真好吃!明天再去买,冯主事肯定也喜欢。诶,他方才是不是说要吃面来着?不若下回带他去吃面吧,再多加点儿肉。”
冯良月啃饼的动作慢了些许,她偏头瞧了眼周骁,他腮帮子还鼓着,满嘴的芝麻,正冲她咧嘴笑,露出嘴里的面泥,滑稽得很,呆头愣脑,全然不知心中所想已被听得一干二净。
她咽下口中的饼,又低头咬了一口烧饼,嘴角动了动,理所当然道:“那这顿不算。周将军还欠我一顿面,带肉的那种”
周骁眼睛瞪圆了,很是惊疑。他也不是缺一顿面的人,只是他方才想着肉,这冯朗怎么便提到肉了?这样太巧了!周骁愕然挠挠后脑勺,嘴上还是大方应下:“行!行!带肉!下顿带肉!”
冯良月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秋风凉丝丝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旁边还坐着个纯良憨厚的武将,她今日心情更舒展许多。
“冯主事,”周骁嘴里塞满的烧饼终于全部吞了下去,“你这休沐半个月,莫休了,明儿跟我上朝去!昨天朝上有热闹你没看着,可惜了。”
“什么热闹?”她本以为休沐听不到朝中消息,不想消息竟自动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