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第一的坏处,就是享受完荣誉后还得经历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仪式。
这并不是在变相自夸,至少陆沿在被人群挤得颠来倒去,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出路,却又被某不知名老师拽过去合影时,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
貌似还是长明那边的老师,非拽着他不放干什么,而且夺冠的也不是他们学校学生啊,笑这么开心,几分真几分假啊?
直到两校师生“哦哦哦”地去迎接第二名,陆沿才终于被放过。
刚刚还围在他身边的人潮转眼就朝和他相反的方向涌去,俨然已经忘了他是哪号人物。
……
只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啊!
陆沿往四周一望,在角落的树荫处找到了凌游的背影。
天气太热,她的黑发被盘成丸子头,几缕旁逸斜出的头发搭在丸子边上晃悠着,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
他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大步朝树底下走去。
“凌游,等久了吗,我们——”
凌游转过身,阳光照进去,照亮了她身边的阴影。
陆沿险些一个趔趄——怎么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高瘦挺拔的男生,皮肤近乎苍白,隐匿在阴影下,简直像个吸血鬼一样。
等他完全转过脸来,陆沿心里一下子警铃大作。
因为实在是太帅了。
他头发长得越过了耳朵,柔顺地垂在脖子上,脸颊削薄,嘴角挑着一点笑意。
跟凌游站在一起,倒像是一个系列的俊男靓女。
他眼神掠过脸上风云骤变的陆沿,落定在凌游脸上:“你朋友?”
凌游点点头:“我发小,陆沿。”
她又转头对陆沿介绍:“这是我朋友,长明的学生,牧晓竹。”
听听,发小。
虽然他私自觉得还是“青梅竹马”这四个字更适合用来形容他和凌游的关系,天生带着一种彼此缠绕的美感。
陆沿莫名地生出一点底气——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底气拿来干嘛用。他终于对男生露出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微笑。
还好,还好是朋友,不是什么暧昧对象之类的,凌游介绍这个人的时候表情也很正常。
虽然不知道凌游上哪认识了这么一个人,但是——
气氛有一瞬凝滞,陆沿才发现刚刚他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
凌游好笑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拿第一太兴奋了?”
等等……他刚刚又在想什么?
没事管凌游交朋友做什么!这样不好,冷静,冷静……
名叫牧晓竹的男生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并未察觉到空气里涌动的尴尬,和陆沿微微的敌意。
他对凌游露出一个和煦如春风的微笑,说:“长明边上吃的玩的很多,既然你发小过来了,你们就先去玩吧。我明天去附中找你。”
还要来附中找她?
陆沿感觉太阳穴砰砰直跳。
明天依然是运动会,凌游的跳高项目在下午。他本来想好了,无论凌游跳出什么成果,都要找借口为她庆功,带她出去玩,或者出去吃饭。
这个人来干嘛,看凌游比赛?很熟吗,还要不远万里来看项目?
凌游不喜欢麻烦朋友,肯定不是她要求的,那就是这小子自己别有用心了!
来找她之后要干嘛?两个人出去逛油烟街,对桌吃饭,你给我夹一筷子青菜、我给你舀一勺鸡汤,吃完再踏着夜色压个马路?
虽说想靠近凌游的男孩如雨后春笋,砍了一茬还有一茬,但是这么帅的……好吧,比他还帅的,还是第一个!
牧晓竹走后,陆沿别扭了半天,惹得凌游看了他好几眼,他才磨磨蹭蹭地说:“刚刚那个人,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凌游沉默了一会儿,眼皮下垂,语气低了下去:“他算是……我小姨的病友。”
*
差不多去年这个时候,夏末挣扎着释放最后一点生命力,但秋季已势不可挡的时候,牧晓竹搬进了凌素锦隔壁病房。
他也是先天性心脏病,功能性单心室,小时候只做过一次Glenn手术,但没有做Fontan,不得不也住进私人医院“吊命”。
凌游去看小姨的时候,牧晓竹恰好在做治疗,她没见着人,但小姨看上去倒是很感慨,一口一个“这孩子”,就差迎风抹泪了。
凌游问:“功能性单心室是个什么病,和你差不多吗?”
凌素锦摇摇头,神色似有些怅惘:“那不一样,他这个病是天生有一个心室闭锁,心脏只靠半边儿工作,负担很重,必须做两个什么手术帮助引血吧。”
“但是他小时候只做了一个手术,现在肺血管阻力太高,已经不能再做另一个了。”
凌游霎时有些难过,觉得凌素锦那番话并不只是在说新搬来的男孩。
小姨也不是学医的,什么时候懂了这么多心脏病相关的症状和术语?
医生反反复复灌进她耳朵的那些话,她是不是听一遍就痛一遍呢?
她拍了拍小姨的肩膀,从床头柜里随便抽出一本书递到她膝头:“他要是个性开朗点,你也能多去和他聊聊天,我不在的时候能有个人陪你。”
凌素锦随手翻了翻书,又递还给凌游:“不爱看,换一本。”
凌游:……
她毫无感情地把眼睛一弯:“小姨啊,你可真难伺候。”
凌游干脆给她拿了本通俗出来,指望她放松放松心情。一转头,她已经从另一边的盒装水果里翻了一盒圣女果出来。
凌素锦往凌游嘴里塞了一颗,说:“那个男孩跟你一样大呢,他还要回学校上课的。”
凌游有点惊讶:“这样了还上课,每天还得回医院呢,太身残志坚了吧!”
……
她外甥女讲话有时候真有点噎死人不偿命。
凌素锦掏出手机,点点按按半天,往凌游身上一拍,严肃道:“我订了点水果,你等会儿给人家送一下,我看那小帅哥人不错,宽慰人也有一套,是个值得交的朋友。你到人家面前可别说他‘身残志坚’啊你!”
显然凌游不是傻子,她提着果篮敲响隔壁病房的门时,早就换
上了一副纯真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皮。
结果一推开门,病床边坐着一个梳着背头、短发齐耳的男生。连病号服也没穿,脑袋上还明显喷了发胶。住院还这么讲究,果然人生态度决定一切,得让她小姨也学习学习。
她的目光下落到那人浓眉下淡漠的眼睛,很遗憾地否决了小姨的评价。长相嘛,只能说英气,无论如何算不上帅吧!
比陆沿差远了。
凌游不小心蹦出了一句刻薄的评价,赶紧在心里阿弥陀佛,又回想了一遍小姨和她说的名字,试探着问:“请问是牧晓竹吗?”
英气男生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凌游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找我的吗?”
她茫然地回过头,看见门口站着……哦不,靠着一个高挺的男生。
他非常白,皮肤配合着挺拔精致的五官,像一尊上好的大理石雕像。刘海散落在额前,却不显得凌乱,反而让他整个人添了些忧郁。
可能是刚做完治疗的缘故,他看上去有些脱力,倚靠门框的动作大概不是为了耍帅,而是真的虚弱。
凌游自己长得就十分精致,对美貌有一定程度的免疫,但那也不意味着她没有大众审美观。
至少这张脸……用“小帅哥”来形容实在是屈才。
这位真正的牧晓竹好像也愣住了,他慢慢站直身体,灰黑色的瞳孔放大,在她身上定了半天,才轻轻眨了眨,移开视线。
凌游有点尴尬,率先开口说:“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隔壁艾森曼格患者是我的小姨,大家以后应该要常见面,我来看看你。”
她看向坐在床边的人,那人已经翘起了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向牧晓竹,那神情让凌游想起凌素安。
“那这位是……?”
牧晓竹终于回过神,缓缓走到床边,先礼貌地接过凌游提了半天的果篮,才介绍道:“这是我姐姐,牧小葵,向日葵的葵。”
凌游顿时睁大了眼睛。
姐姐?
这张背头短发、眉目如剑的脸是女孩儿?
牧晓竹微笑道:“你刚刚是把她认成我了吧,我姐打扮就是这样。听说你也是07的,不知道你在哪上学呢?”
“附中,你呢?”
牧晓竹低了低头,似乎是笑了一下,他答道:“这样啊,那很巧哦,我就在长明,以后见面的机会应该不止在这间病房。”
凌游在心里默默地接:“还有走廊和隔壁病房。”
因为小姨的病,她见过很多病人。像牧晓竹这样高社会化的实在没有几个。疾病面前,每个人都不遗余力地暴露自己原始的动物性,像从来没长大的小孩那样崩溃、绝望,再像人一样重建。
此刻面对一点也不像个绝症病人的牧晓竹,她心中却不太升得起好感。
凌游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也许是他身上那层彬彬有礼的皮让她不习惯,也或许干脆是他们磁场不合。
不过,就算这样,当日光落在他乌黑的半长发和苍白的脸颊上时,凌游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脆弱果真是一种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