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抵在唇边，陈弗脸部皱成一团，双手胡乱挥着。
眼前的元婴修士被一推之后，突然倒了下去。
他诧异地睁开眼睛，发现身躯不受自己的摆布。
“……绾真上仙？”
你接管了他的身体。
陈弗喜极而泣，自觉地将自己的意识缩成一团。
他还想着修士说的最后一句话：“吃了这枚丹药，男人就能怀孕生子了吗？”
你蹲下身，捡起这枚丹药，轻轻嗅了下。
虽然丹药用处古怪，但炼制丹药所需的灵草绝非常物，不是随便谁都能找齐的。
看到丹药，你倒是想起来许久不见的丹鼎阁少阁主左子尧。
心里有个猜测隐隐成形。
——应该不会吧？
你的灵识铺开。
楼中最高的修为只有一个化神，没有人发现你的存在。
一楼一个房间堆叠着男性尸体，肚腹或高耸或干瘪，死状凄惨。
尸体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火炉，炉中焚烧着什么，守炉小童脸色麻木，等火燃尽，他从灰烬中刨出一枚黯淡的金丹，揣进自己的兜里。
他又将火烧起来，尸体也少了一具。
二楼只有陈弗在。
三楼关着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修，仰瘫在地上，神色恍惚。
“还是不行。”看守他们的女修说道。
“再多喂一颗‘孕子丹’吧。”
“能行吗？吃了好几颗了。”
“试试吧，免得上头怪罪。”
四到十二楼每层都有不同程度的大肚男修，皆衣衫敞开，行动艰难。
他们的肚子里似乎真的装有活物，你能感受到肚中之物源源不断地吸取男修的灵力。
你在母亲肚中时，也在修炼，是从外界吸纳灵力，甚至还能用于补给母体。
但男修肚中的东西，就像寄生虫一般，疯狂地汲取宿主的灵力和生命。偏偏男修们好似被操纵了一般，完全丧失了趋利避害的本能，反而一脸慈爱，小心翼翼地行动，唯恐肚中之物受到损伤。
你莫名看得毛骨悚然。
十二楼的男修已被吸食得犹如干尸，两颊凹陷，四肢细长，偏肚大如垂瓠，肚皮被撑得薄薄的，几近透明，似乎还能看到里面小小的手掌和脚掌。
化神修士匆忙赶来，给他喂了一枚丹药。
他虚弱地发出痛嚎，很快头一歪，没了声息。
宿主死了，肚中之物不知道是死是活。
化神修士取出检查，污血之中打捞出一个婴孩。
婴孩双手紧紧攥着，啜泣了两声，在这世间发出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声音，便没了生息。
化神修士失望摇头：“又失败了。”
终究是违背自然法则的代价。
十三楼，你见到许久未见的左子尧。
他的肚子高高耸起，迫使他失了仪态，坐在地上，腰部往后仰，艰难呼吸。周围布置了阵法，插满了灵石，他就坐在阵法中央，接受源源不断的灵力供应。
丹鼎阁侍奉的弟子像是勤奋的蜜蜂，发现一枚灵石黯然，立马填补上崭新的灵石。
或许正是因为灵石足够，他的体形并没有跟下面几层男修般一样古怪，依旧维持着人形，只是消瘦轻减了不少。
他居住的房间有一扇窗，些微曦光渗透进来，在他身前投下光斑。
左子尧盯着那片光斑在发呆，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震怒，冲着周围的弟子大声叫嚷：“还没好吗！还没炼制出能诞下孩子的丹药吗！已经十年了，正常的人怎么会怀个孩子十年！”
侍奉弟子们默不作声，显然已经习惯他突然疯狂的样子。
任凭他尖叫嘶吼，没有人搭理他，只是时不时地更换灵石。
此时此刻，左子尧不像是珠玉满身的少阁主，更像是孕育孩子的载体。
他的修为已经被吸食到炼气六阶，而肚子里的东西仍然不知足。
“痛！痛啊！它是不是在吃我的内脏！”左子尧仓惶倒地，细长的四肢抽搐，像是一只仰面翻倒、肢足乱蹬的昆虫，“我受不了了！受不了啊！拿把刀来，我要把它掏出来！它在咬我啊！”
没有人理他。
直至他体力耗尽，虚弱地望着厚重压抑的楼顶，自言自语：“父亲，你骗了我，我不是您的孩子吗？为什么要骗我？”
又过了会儿，他的双眼失焦，恍惚露出幽鬼般的微笑：“绾真，你来看我了啊。”
他理应感受不到你。
炼气期怎么能感受到炼虚期的灵识呢？
你不以为意，灵识如蛛网，覆盖在他肿胀的肚子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肚皮，里头的东西突然快速又兴奋地冲你打了个招呼，将肚皮顶出了一个凸起。
左子尧捂着肚子，痛苦地扭动，双腿蜷缩，不自觉分泌的泪水糊了一脸。
“要出来了！要出来了！救命！救救我！”
侍奉弟子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个弟子道：“通知阁主。”
“坏种！孽种！恶胎！”
左子尧手掌紧握成拳，痛苦让他疯狂地捶打着肚子，可是过了会儿，他突然面容温柔，上下轻轻抚摸肚皮：“娇儿，这么激动，是感受到娘亲来了吗？娘亲太坏了，十年都不来看我们，只顾着自己逍遥呢。”
你的主身已经抵达高楼，强行破开了阵法，冲了进来。
附着在陈弗身上的一缕元神给他加了层保护后，重新回归主身。
高楼中因有人入侵，一片混乱。
你瞬移至十三楼，降临在左子尧面前。
侍奉弟子们想要来拦你，被你全部推开，一瞬丧失意识。
左子尧怔怔地看着你，似疑你来自他的梦境，连眨眼都不敢用力：“……绾真。”
你点点头：“是我。”
久别重逢，他张口无言。
只能摸着肚皮，小心虚弱地道：“这是我们的孩子。”
“这是怪物？还是孩子？”
左子尧骤然发出呼痛声，脸色苍白如纸，原来肚中之物受不了被“母亲”如此诋毁，在肚子里横冲直撞发脾气。
“好了，不要胡闹了。安静点。”你皱皱眉。
胎儿立马安静，左子尧获得喘息余地。
“怎么回事？”你质问左子尧，“双修之前，你就已经吃下那什么孕子丹了吗？你是有备而来，为什么？”
“父亲说，丹鼎阁需要一个修道天才，将来能庇护丹鼎阁。我不是，但你是。既然你是，那你的孩子也会是。”说话太急了，左子尧有点喘不过来气，“只有让我生，这
个孩子才属于丹鼎阁。”
你觉得荒谬：“我与你既已结成道侣，自然会庇护丹鼎阁，为什么非得要一个孩子？你父亲需要的，究竟是庇护，还是一个可以掌控的强大傀儡？”
“……”
“你父亲骗了你什么？”
左子尧苦笑一声：“他说只是生下一个孩子，我不会有事，还能借此与你联系更加紧密，但现在，我能感受到自己已然油尽灯枯。”
你上前几步，肚子里的孩子感应到你的气息，激动躁动。
左子尧默默地等待你的靠近，甚至有几分期待。
你把手按在他的肚子上。
有一双小手轻轻贴着你的。
“这座楼时常让我想到宝夷山，我与那群被饲养的妖修没有什么区别。”左子尧的面庞渐渐衰老，“绾真，把我们的孩子带走吧。它不能留在这里，它需要母亲。你会照顾好它的，对吗？”
你怜悯地摸了摸他的脸，替他梳理了凌乱的头发，维护他最后的体面。
“安心离开吧。”
他眷恋地看着你：“下一世我还想再遇到你，只要跟你一起，不做修士，做一对凡尘中的普通人也挺好的。”
“我没有下一世，这一世我就会得到得道飞升。”
“你就不能骗骗我么？”
他苦笑一声，双瞳渐渐涣散，“你还真是无情……”
肚子里面的东西在他咽气的下一秒就划开了肚皮，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十年的孕育让她健壮强大，刚一落地，就是金丹后期修为。
她继承了左子尧大部分灵力。
她在房间里乱窜，留下了乱七八糟的血印，活泼得像条耗子。
你能感受到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欣喜与好奇。
——只是这太不正常了。
很快，你的女儿探索完房间，伏在左子尧身边，嘤嘤哭着，吵得人心烦。
你将左子尧的尸身带去一片山清水秀之地，埋葬在土下。你的女儿双手双腿都撑在地上，嗅闻新鲜的坟土，这副样子离人很遥远。
你静默地看着，抽空给你的女儿想了个名字：“你就叫薛麟了。”
虽然她是违背自然法则诞生的，但你希望她不是怪物，不是耗子，而是瑞兽麒麟。
“薛麟，磕个头。”
薛麟非常听你的话，乖乖磕了三个头。
她似乎比平常的婴儿更能听懂话，这倒是减少了很多麻烦。
你用清洁术将她浑身洗净，又扯住一张布料包裹她全身，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
你有点嫌弃，但还是叹了口气：“过来。”
薛麟跟个小炮弹一样撞在你怀里，两手两足攀在你肩膀上，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你重新回到了高楼，将那些被迫害的男修解救了出去。
只是——
你在犹豫，你不知道他们将肚子里的东西带出去，是好是坏。
“绾真上仙，这个孩子是……”陈弗在你旁边，欲言又止。
你心情复杂。
薛麟在你没回答的间隙，故意龇牙吓唬陈弗。
陈弗瞪圆了眼，连连后退。
薛麟被逗乐了，咯咯直笑。
看上去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正常孩子。
你稍微放下心，将她带回了云泉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