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吧 > 都市小说 > 寒蝉 > 13. 惊蛰其六
    推门进屋。父母端坐在沙发主位,傅珏则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墨绿色Kiton西装,跷着二郎腿,修长手指一节节盘着那串湖蓝翡翠。

    一时无声,只剩珠子的磕碰音。

    八目相对。

    傅理强压着不爽,尽量和缓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母亲说:“我们……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真是讽刺。

    “很好,谢谢。”

    父亲是一贯的威严:“一家四口,你总这样一个人,也不像话。元旦总该一起吃顿饭。”

    我总这样一个人?

    因为什么?

    是我不像话?

    “你们吃吧。我还有事。”

    傅理抬臂向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送客。

    “有事?”傅珏笑了。蓝翡磕在一起哗啦一声。“你总有事,有什么事,比爸妈还忙?爸妈都能抽空来看你,你呢?你真忙吗?我看你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谁让你们私自来我这的?”

    “‘私自’?‘你这’?你别忘了你的一切是谁给的。”

    “行,那你们待着,我走。”

    傅理说完就转身,被母亲叫住:“傅理……!”

    傅珏看他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犟什么呢?嫌我们来打扰你了?家人见你,你不见;那么大的场合,你离席;跨年倒是带外人回来了?”

    傅理气血上涌,又一阵血凉。

    你怎么知道家里住过人?

    不仅不请自来,而且楼上楼下参观?

    眼看儿子眼神变得凛冽,母亲立刻劝和,跟着站起来:“你别生气,我们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傅理又冷冷地说了一遍:“我很好,谢谢。”

    “甩脸子给谁看?”傅珏挡在母亲身前,“我最恨你这副样子,故作什么清高,身在福中不知福,好像大家都欠你一样。妈,您也不用放低身段,您没对不起他。看见了吧,这次看清了吧,他就是这个样子。我们走。”

    傅理侧身让开大门,没再说话。

    窗外,梨树茁壮地伸着枝干,提前托举起下一个春天,旧巢随风瑟瑟。

    .

    傅理出生时身体很差。

    他比别的孩子身体都弱,别的孩子哭起来嗓音洪亮,他则是哭都不哭,安安静静、一声不响地把病全得了,隔三岔五就要感冒发烧,两岁时更是患上严重川崎症。

    连续一周高烧不退、满身红疹,全家急得团团转,送到医院,也是大把大把地吃阿司匹林,结果直接过敏支气管痉挛,差点死了。

    是一次次转院,一次次求人,医生叫来了医生的老师,老师又叫来了老师的老师,最终,求到了一位老中医——李伯易——身上。

    这位老中医并不在外面的医院出诊,而是自成门户,门生无数,很像现代的“世外高人”。

    “您去找他,他老人家肯定帮您治。”

    傅家带了大把的钱,大把的金银珠宝、玉器古玩,就算不能投其所好,也至少诚意满满。

    而这位老中医只是和蔼地笑了笑,收下了一串黑檀佛珠,说:“药费,这个就够了。”

    一帖一帖的中药,熬好了傅理的病。

    “李大夫,麻烦您给看看,大少爷今天一直嗓子疼,可能要发烧,是不是风寒啊?”

    管家接傅珏放学回来,急匆匆地就来找李伯易。

    傅理身子虚、有病根,天天都要吃药,这些年李伯易也就被留下来,成了家庭医生,每天看看病、熬熬药。

    老人家刚在厨房煎好药,正盯着小傅理喝药呢,闻言缓步过去,“我看看。”

    “我来看我来看,”小傅理两口把药干了,一抹嘴,一路小跑,“哥哥,我来给你看。”

    小傅珏笑了:“你能看出来吗?”嘴上这么说,人倒是已经挨着餐桌坐下,撸起袖子。

    “我当然能。”傅理像模像样地伸出三根手指,给他把脉。

    窗外老树新翠,飞鸟衔枝。

    兄弟俩一个八岁,一个五岁。

    把了一会儿脉,李伯易笑着摸摸小傅理的小脑瓜:“有结果了吗?”

    傅理仰头看他,顶着一张认真的小脸:“这不是风寒,是风热。”

    李伯易一下子眼睛就亮了,苍老的面容也多了几分活力,“你怎么知道?”

    小傅理说得头头是道:“风寒脉紧,摸着应该是紧绷绷的;风热脉数,摸着又浮又快。哥哥是风热。”

    老中医听了,眉开眼笑,嘴快咧到耳朵根,又为傅珏把了把脉,“不错,不错。前途不可限量。”他又问:“那你说,你哥哥应该配什么药?”

    “金银花,连翘,牛蒡子!”

    李伯易笑意不止,和蔼地说:“这次就不对喽~一般来说没错,但是你哥哥脾胃虚寒,这三味药,都太寒了。应该啊,用半夏、黄芩。”

    李伯易带着小傅理去煎药,手把手教。

    小傅珏皱眉喝了苦兮兮的中药,撂下碗不管了,跑过去把正听李大夫碎碎念的弟弟薅过来,“阿理!快来快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怎么了?”小傅理跟过去。

    傅珏把傅理带到自己的卧室,偷偷摸摸从书包里往外翻。一叠一叠的画,风景、静物、飞鸟,一张比一张笔触细腻,格外生动,要比寻常八岁孩子画的清秀得多。翻出画,扣过去,又翻出这个,翻出那个,都是藏着的。终于,掏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小画片——还没巴掌大,印的什么都有,飞禽走兽、异草奇葩、风景名胜,薄薄的一小片廉价却独具匠心,设计精巧,都是附装在香烟盒内随赠的,新旧不一。

    “这是什么?”傅理以前从没见过。

    傅珏以前也没见过,得意洋洋:“这叫洋画儿。”

    他把一堆五花八门的小画片在桌上码好,然后两手捂在一起——叭!往桌上一拍。离得近的几个小画片直接被气流掀翻。

    “就这样,谁能把它们全拍翻,谁就赢了!这些,就归赢的人了。这些全是我赢回来的!”

    “我也想玩!”

    “来来来。”

    “哈,这张蓝色的归我了!”

    “才一张而已,再来再来。”

    “我又赢了!这个也是我的!”

    “不行!你不许拿那个绿色的。”

    “干嘛?我赢了。”

    “不管,我喜欢。”

    “那好,还给你。再来。”

    ……

    没过几天。

    书房,兄弟俩并排罚站,低着头。

    父亲靠坐在老板椅上,审视二人,把一张洋画儿怒拍在桌面,啪,随手一扫,可怜的小画片又在风里打了个转儿,跌落二人脚边。“谁的?”语气威严。

    傅珏沉默,傅理也沉默。

    安静片刻。

    “我的。”

    “我的。”

    异口同声。

    父亲气笑了,又问:“都谁玩了?”

    “我。”

    “我。”

    “……”

    一阵无奈。

    傅珏抢先说:“是我从学校带回来的,那些都是我玩的。”

    “我也玩了,是我管哥哥要的。”

    末了,父亲叹了口气,“算了,以后不许再玩了,手里这些都交给我扔掉。出去吧。”

    俩人点点头,灰溜溜走了。

    各自找到藏烟画儿的小包,凑到一起,蹲下,哗啦,倒了一地。

    两张小脸上都是不情愿。

    “我们要把它们都扔掉吗?”傅理问。

    傅珏想了想,拿起那张最宝贝的绿色洋画玩着,小声说:“偷偷藏一张也没关系吧。”

    “那我也要藏一张。”傅理挑出了那张蓝色洋画,攥在手里。

    “我们把它们埋在树底下,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真的吗?”

    “真的。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说干就干。

    两个小孩上交了一大包烟画儿,偷偷拿了小铲子跑到后院,惊奇地发现,家里前几年才种的梨树开花了!并没有开多少,才刚开一丁点,花瓣又小又嫩。

    傅理第一次见:“树上居然长花了?”

    傅珏说:“这是梨花。开了花以后,它就能结果子了!”

    “这上面会长梨?”

    “对呀!”

    “那我们就埋在这棵树底下吧。”

    “好。”

    电脑前,傅沗看着监控里两个儿子在后院梨树下挖土、藏烟画、哭着和烟画告别,感到一阵好笑,把妻子也叫来一起看。

    “阿理越来越有灵气儿了。”

    “挺好。”

    一帖一帖的中药,熬好了傅理的静。

    六岁的时候,傅理已经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李伯易也是时候离开,继续“隐居世外”了。

    “傅理,来送送李大夫。”

    这天早上,母亲对他说。

    傅理一个激灵跑出房间,抱着李伯易的胳膊,仰着头可怜兮兮:“您要走了吗?”

    李伯易怜爱地摸摸他的头:“是啊,你现在身体好了,我的工作也结束了。”

    “可是我不想您走,我还想跟您学煎药。”

    李伯易叹了口气。

    从一开始嫌苦、皱眉不愿意喝,到好奇这其中机理、什么都想尝一下,五岁就能配药、摸出最基础的脉象——这是天才啊。

    母亲严肃地说:“傅理,听话。李大夫还有很多事,不能总留下陪你一个人。”

    “妈妈……”

    “别任性。你六岁了,也该干点正事了。”

    傅理不再说话,但也抓着李伯易的手,不松开。

    这位老中医见状,思虑再三,终于开口:“傅夫人,您的孩子,他真的是个学中医的天才。”苦口婆心。“中医难成材啊……脉诊,不仅需要扎实的基本功,更需要悟性。我多少学生,学了那么多年,都悟不出门道、不能精通。可傅理呢?他才这么小,就能摸出风寒风热。这是天才啊!”

    “您不用说了。是,他是天才,但他的天才不是用在这个地方的。他还要上学,以后还要继承这么大的家业、接我们的班,应该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这是正经事啊!我有心教、他有心学,傅理以后会成为一位特别好的中医!他能治多少病、救多少人性命!”

    “但他首先是傅家的儿子。傅家的儿子,不是医生,是商人。”

    李伯易无奈,退而求其次:“那就只当兴趣爱好也好,我愿意留下来继续当家庭医生,不打扰孩子上学,偶尔陪他解解闷。你们呢,工作忙也不好忽略了健康,我就留下来,给你们看看病,调养调养身体,依旧,只收药费。这样的交易,可以么?”

    交易?傅家最擅长交易。

    今天是周末,但小学三年级的傅珏已经早起上家教课了,日复一日,三年不变。

    下了课,傅珏看李伯易还在,得知他成了弟弟的中医老师,很意外,跑去找父亲。

    “爸爸,阿理都有中医老师了,我可以也上美术课吗?我也想要一个美术老师。”

    傅珏从小就喜欢画画。

    父亲在书房处理工作,只是冷漠地拒绝:“不可以。少画画,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要像爸爸妈妈一样努力才行,那年头,一截小红蜡烛我和你妈妈挤在一起看书看到天亮。学无止境啊,你不知道做生意有多难,你不能懈怠。”

    “为什么?阿理都可以。”

    “李大夫是家庭医生,不是他的老师。明年傅理上小学,就也和你一样要认真上课了。你们都是我的儿子,未来,都要从商,继承家业。”

    他又重复了一遍:“心思,要放在学习上。少想有的没的。”

    “爸爸……”

    “傅珏。别让爸爸操心。”

    傅珏有些不高兴,蔫蔫地从书房出来,看见弟弟还跟在李伯易身边配药,看了一会儿。窗外梨花开得正好,满簇满簇的白蕊,还多了个鸟窝。他跑过去把傅理拽走:“阿理,你看!”

    傅理跟过去往外看:“有鸟筑巢了!”

    “我刚才看见好像有鸟在孵蛋。”

    “鸟蛋?我还没见过鸟蛋。”

    “你吃的鹌鹑蛋不是鸟蛋呀。”

    “那不一样。我想去看看。”

    “走。”

    这是个庄园,春天,绿树茂密,鸟语花香。

    俩人跑到后院,傅理抱着那棵梨树干蹦了两下,爬两步又掉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傅珏嘲笑他。

    “哥哥!”

    “我抱你我抱你。”

    傅珏也扒着树干蹦了两下,摸到落脚的地方,抱紧傅理的双腿把他举起来。

    小孩哪有力气,也不过脚离地一丁点,傅理伸手够了半天,才蹬着一截树皮爬上去,又踩了一脚傅珏的肩膀,终于坐到树杈上。傅珏也开始用力爬,拽着傅理的手,跳上去。灰头土脸的两个人骑着树杈,一点点往鸟窝那边蹭。

    “我好像看到鸟蛋了!”傅理伸着脖子。

    “我看看我看看!”

    “是鸟蛋!浅蓝色的!”

    “我看到了,那是浅绿色!有两个呢!你去把它掏过来。”

    “我够不着。”

    “往前一点,往前一点。”

    指尖还没碰到——

    “啊!”

    一只大喜鹊扑棱棱飞过来,俩人都吓了一跳,叽里咕噜从树上掉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躺在地上大笑。

    傅珏把傅理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笑得不行:“摔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你也摔了!”

    正笑着,傅珏回头,发现地上有一个翻倒的鸟窝,大喜鹊叽叽喳喳地骂人,赶紧过去掀开一看,两颗蛋全碎了,蛋黄都泄了。

    当时,小傅珏就哭了:“小鸟死了……”

    傅理见状,也开始大哭:“小鸟死了……”

    俩人抱在一起。

    “呜呜呜呜呜呜呜!小鸟死了!”

    “哇——!小鸟死了!!”

    “我们把小鸟害死了……”

    “小鸟死了……!!”

    ……

    傅珏十五岁,初三。

    “妈妈,我想画画,走艺术特长。我看学校发的志愿报纸上面有……”

    “不可以。”母亲打断他。

    “但是中考走艺术特长能更……”

    “不可以,没有借口。”再次打断,母亲说:“你的成绩,可以正常中考,考个重点普高,没必要学美术。”

    “可是我想学……就玩玩也不行吗?不影响成绩的。”

    “你是家里的长子,以后是要接管你爸爸集团的,你现在心思应该全都放在学习上。等你上了高中,家里还会请老师提前教你经商的事,别再贪玩了。”

    “妈妈……”傅珏觉得不公平,“那为什么阿理就行?为什么他就可以学中医,我连画个画都不行?就因为我比他大三岁吗?”

    “李伯易只是家庭医生。弟弟和你一样,现在也在上家教课,也在努力学习,以后也要学经商,也要帮爸妈分担生意上的事。”

    傅珏捏着一沓画,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足够的天赋、也是天才,着急地塞到母亲手里:“妈,您看看,我比别人画得都好,我真的能走艺术特长,可以降分录取。”

    母亲更加严肃:“你到底是想考好高中,还是想用这个名义去画画,你心里清楚。”

    说完,看都没看这些画,什么花鸟鱼虫,全都——撕烂。折叠,再撕烂。撕碎。丢进废纸篓。

    “傅珏,你是妈妈的长子。别让妈妈操心。”

    走出房间,傅理凑上来,知道哥哥伤心,替他把了脉。

    “哥哥,我给你煎一帖陈皮、芍药、甘草吧。”

    “嗯。”

    2004年,傅珏顺从父母的心愿,报考了财经大学金融学系,成功录取。大家都很高兴。

    2008年,傅珏在父母的要求下,考研成功考进了财大商学院。大家都很高兴。

    2008年夏。

    窗外那棵梨树枝繁叶茂,在风里一簇一簇地抖擞着,阳光正好,鸟鸣声声。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十八岁的傅理快速撬开信箱,抱着那个大信封偷偷躲回卧室,小心翼翼撕下封条。

    斑驳树影里透着摇曳的光点,照亮烫金的学校Logo。

    「医科大学录取通知书」。

    他考上了,背着家里考上了。

    考上了第一志愿,中医学。

    指腹细细摸过学校的钢印,一阵恍惚,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理。”

    门没关,放假在家的傅珏看见他,笑道:“怎么样?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我看看。”伸出手。

    “哥哥……”

    心跳更快了,傅理沉默半晌,才递上录取通知书。

    傅珏正要欣赏,只一眼,笑容就僵住了。

    医科大学。

    医科大学?!

    怎么能是医科大学?!!

    “阿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发颤。

    傅理不知道怎么解释,末了,只轻声说:“哥哥……晚点再告诉爸妈。”

    傅珏没答话,缓缓递回那个冰冷的文件,转身走了。

    “什么?!”

    电话里,父亲咆哮着,难得失态:“他不是和你一个学校吗?怎么是医科大?!他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傅珏也才刚刚满二十二岁,正是少年意气的年纪,再也做不到温文尔雅,气血上头质问父亲:“您问我吗?!我还想问您呢!凭什么?!撕烂我的画,掰断我的笔,偏偏让他想学什么学什么?!逼着我学金融,考完本科考硕士,他呢?!偏偏不去盯着他填志愿!偏偏不逼他!”

    字字句句,积怨已久。

    父亲怒斥:“放肆!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儿子,你要接我的位置,他也要!富不过三,你知道这么大的基业想守下来得多不容易吗,你知道你今天的财富权柄是谁给的吗!一个两个都不情愿,你知道有多少人嫉妒你们羡慕你们吗!”

    “我不管!凭什么从来都惯着傅理,凭什么我连一件事一句话不顺您心意就不行?!”

    “你以为傅理就能任性妄为了吗?!让他复读!让他重考!我给你们在学校里打点了多少,他必须给我去学!不去就关禁闭在家里学,直到成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为止!!”

    ……

    一楼客房,挨着厨房的那间,是李伯易的房间,方便他进出熬药。那扇常敞开的门,现在却紧闭,老人家独自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的绿树飞鸟叹气。

    他已经八十一岁高龄,门生无数,可最得意的弟子,只有最年轻的傅理一个。现在,傅理也考大学了,已经考上了财大,录取通知书也快发下来,很快,他就要去认认真真做一个商人了。那才是他的路,他姓傅。

    他再怎么惋惜,拖拖拉拉这么些年,也必须放手了。

    傅理考上大学啦……

    他也该回去了。

    这是他和傅家的交易。

    能陪傅理这些年,他也算心满意足了。

    笃笃。

    “师父。”

    “进来吧。”

    李伯易转身,看向门口。

    傅理欠身进来,安安静静地把那份录取通知书双手奉上。

    医科大……?

    不是财大?

    李伯易心中一喜,立马抬头看他,但苍老的眼睛里又有些紧张。

    “师父,我考了中医学,以后可以当医生了。”

    这一刻,眼泪才掉下来,李伯易搂紧他,鼻子酸酸的,“好孩子……”

    傅理弯腰抱住师父,轻拍老人家的背。

    李伯易很快抹去眼泪,又紧张地看着他:“那你家里怎么办呢?”

    “等我开学了,我就在学校吃、在学校住。”

    “你要不还是听你家里的话……”

    “师父。我想当医生,不想当商人。”

    晚上。

    母亲匆匆赶回的时候,傅理还在李伯易房间。

    师父坐在椅子上,他蹲在师父脚边,任师父摸着自己的头。

    “如果你执意要走这条路……我倒是可以帮你。我也一把年纪了,无儿无女,这些积蓄,养你还是够的。以后你要实在没处去……”

    咣!

    母亲推开门,看见这一幕勃然大怒:“李先生!您就是这么教坏傅理的是吗?!你要把我儿子拐哪去?!”

    傅理一惊,扭头看去,看向母亲,又越过母亲看向她身后的傅珏。

    李伯易急血上涌:“你怎么能这么说?!”

    傅理立刻起身把他护在身后。母亲已经气得快掉眼泪:“如果不是傅家给了你铁饭碗,你以为你能有今天?!你就是这样恩将仇报,把傅理带上歧途的吗?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收留你!”

    李伯易名声在外,既不缺钱,也不贪财,清廉一生,多少人来求他救命,或是拜上门学艺。

    铁饭碗?

    恩将仇报?

    收留?

    到底谁是谁的恩,到底谁是谁的仇!

    “你……你!!”

    李伯易指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痛心疾首:“你不知道傅理是多好的苗子……”

    “妈!!是我想当医生!是我求师父的!”

    “我当然知道他聪明!那是我的儿子!当然聪明!这么好的苗子,都被你给毁了!被你带坏了!傅理被你给毁了你知道吗!!”声嘶力竭。

    “他会是很好的医生……他是个天才,他……”

    “不需要!他首先是我的儿子!你要毁了我的儿子吗!”

    “师父……师父!”

    傅理率先察觉不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李伯易,老人家一阵白眼,一口气没上来,僵直倒地,连傅理也没抱住。

    “师父!!”

    他扑上去立即察看瞳孔舌苔,又手忙脚乱去把脉,突突、突突,好乱,不,那不是师父的心跳,是他的。

    一定,一定还有脉搏。

    只是太弱了。

    他喘着气蹲在那里,摸了又摸,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摸到了。

    摸到了。

    这散佚的……魂魄般游离于阴阳的……师父教过的,他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摸到的——

    死脉。

    这就是死脉。

    他不得不确认,师父走了。

    傅理终于知道他不是天才,他跟师父学了一辈子,到头来连师父都救不了。

    师父走了。

    他煞白着脸,抬头看向母亲,又越过母亲看向她身后的傅珏。

    师父走了。

    抢救。

    无效。

    2008年夏,李伯易过世,心源性猝死,医院开出了死亡证明,“自然死亡”一页盖着公章。

    警察来了傅理才知道,师父在世时,曾立过遗嘱,他是唯一继承者。

    那是钱吗?那是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份勇气。

    如果师父有遗愿,那一定是要我自由。

    于是他直接离开了家,没带走一分一毛,在学校吃、在学校住,效仿着室友的开支,学着吃食堂里三块钱一套的早餐,学着睡宿舍统一发的有潮味的硬被子,学着代写笔记挣那几块几毛,学着和室友攒瓶子卖那几分几角。

    那张信用卡,再没见扣款。

    傅理走了。

    傅理走了,傅沗夫妇很快白了头发,却无可奈何。

    傅珏知道,傅理不会复读了,傅理也不会重考,傅理更不会在家里关禁闭。

    他提线木偶般走过了二十二年,往前看是枷锁,往后看是枷锁,竟还不如傅理一朝解脱。

    他累了。

    “妈,我想退学。我要考美院。为什么傅理可以,我就不行。”

    “傅珏,你是家里的长子,爸妈最器重你。弟弟已经这样了,你不能再任性。不然,爸爸妈妈辛苦这么多年,就都白费了。这么大的家业,以后就靠你继承。爸妈老了,还指着依靠你呢。”

    “妈……”

    “傅珏,别让爸妈操心。”

    那之后,傅理再没回过家。

    只有一张一张的奖状,一个一个的奖杯,一封一封的奖学金,一次次往家寄。

    那是一张一张、一个一个、一封一封的荣誉,被除你以外的人认可的荣誉,我人生的荣誉,属于我的荣誉。

    我首先不是你的儿子,而是傅理,医生傅理。

    2011年,傅珏硕士毕业,任集团子公司CEO,是年轻的总裁,优秀的商人,傅氏唯一继承人。

    一帖一帖的中药,熬出了傅理的人生。和傅珏分道扬镳的人生。

    那年春天,奖状攒了一摞,奖杯摆了一墙,傅沗夫妇终于主动联系上傅理,想和他吃顿饭。

    饭桌上,傅理沉默地坐着,一如他古井无波的性子。

    母亲率先开口,将手里的车钥匙、权限卡、银行卡并一沓文件推到他面前,“傅理,这是……一辆小宝马,一栋小房子,在碎玉山庄,还有些钱。你……好好的。”

    傅理看着这几样东西,明了——这就是彻底断干净的意思了。

    你仁至义尽,我理当接受。

    傅理点点头,没再多说。

    后来他搬到碎玉山庄。

    发现这里开满了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