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细雨绵绵。
穆家老宅的灯接连亮起，在水雾中洇开一片暖色。小车驶过香樟夹道，于主楼门廊前停下。
池千真熄火下车，将钥匙递给佣人。
“后备箱还有几箱东西，辛苦拿一下。”
“好的，池小姐。”
她拎包进门，刚换下鞋，眼前忽然一黑。
一只手从后面蒙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池千真反手往后一摸，精准地掐上对方腰侧：“穆洵，你三岁？”
身后的人夸张地倒吸一口气，立刻松手：“对老公这么狠？”
池千真转过身。
穆洵今天穿得很居家，灰色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抓了几下，和平日见她时恨不得精致到头发丝的风格截然不同。
她刚要说话，红唇被冰凉的橘子堵住。
汁水在舌尖爆开，池千真被酸得龇牙咧嘴。
穆洵好笑地接过她的包，另一只手摊到她嘴边：“酸？吐了。”
池千真没搭理他，硬生生咽下去，悄悄拿过剩下半个橘子，趁穆洵不设防，全塞进他嘴里。
穆洵嚼了下，五官逐渐扭曲。
池千真顿时舒坦，推了穆洵一把：“走了，不许吐。”
两人这才进了起居厅。
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穆家每个月都有一次家宴，能抽出空的基本上都会回来陪穆老太太吃顿饭。
白雾自茶碗袅袅升起，在谈笑声中散开。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看穆洵父母发在家族群的照片，夫妻俩不知道又跑哪里旅游了，对着镜头眉开眼笑。
池千真叫了声“奶奶”，又跟几位长辈打过招呼，才把这趟出差带回来的特产分出去。
穆老太太接过一盒。
“这不是‘一口甜’吗？”她有些意外，翻到背面端详，“我们年轻那会儿，这牌子可火了，以前逢年过节家里总有人送这个，后来好多年没见过了。”
“他们最近准备重新做起来。”池千真笑道，“这次对接的客户就是他们家。”
“好，挺好。”穆老太太招呼其他人过来，“千真给咱们带好东西了。”
分到最后，纸袋里还剩一盒糕点。
穆洵瞥了眼：“给小叔的？”
池千真收好，靠回沙发玩手机：“我自己吃。”
“那么记仇呢。”穆洵笑了声，“上次真不是针对你，小叔这人就这样。”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动静，细密的雨声漫了进来。
佣人迎上去：“穆先生。”
谈笑声蓦然停歇，众人纷纷往门口看去。
男人裹挟湿冷的寒意进门，脱下黑大衣，内里的衬衫严严实实扣到最高。许是风大，额前几缕黑发垂落，与冷白的肤色边界分明。暖黄的灯光落下，愈显他眉骨深邃，鼻梁高挺。
池千真不由得多看了眼，恰好撞上对方的视线。
她的手机仍在欢快地外放魔性的bgm，穆洵伸手碰了碰她，她才跟着叫了声“小叔。”
穆老太太招招手，笑吟吟：“容珈，今天倒有空过来，快坐，马上开饭了。”
穆容珈只略一点头，目光落到沙发那角，眉心皱起。
池千真和穆洵挤在单座沙发里，穆洵嘻嘻哈哈地凑到池千真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不老实地抓着池千真的手往自己身上摸。
“坐没坐相，二十几岁的人，谈个恋爱越来越没有规矩。”
穆洵赶紧老老实实坐好。
池千真没动，她想起穆洵刚才的话。
所谓上次，是她第一次正式以穆洵女朋友的身份来穆家。
其实从见到穆容珈的第一面，池千真就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厌恶。
她为所有人都准备了礼物，送到穆容珈那里，东西递到一半，他匆匆接了个闹钟就走了。
后来池千真专门问穆洵要了地址，叫同城快递给穆容珈送去，结果被原封不动退回。
之后工作上正好和穆容珈的公司有合作，她想着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穆容珈离她十米远，连手机都没掏，叫助理传话：“不用，有事找穆洵转告。”
凭借和穆容珈少有的几次打交道，池千真笃定，对方就是在指桑骂槐。
其他人都在同穆老太太说话，没人往这边看，她故意坐得更歪了，挑衅地瞪了回去。
穆容珈极快地收回目光，疾步离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佣人过来，轻声：“池小姐，您是不是落枕了，或者是腰疼？需不需要给您按按？”
“……”
开饭后，穆洵的二姑夫几杯酒下肚，脸色酡红，说起儿子的工作。
“明哲这两年是玩心重了点，不过年轻人嘛，都这样。”他眼神往桌子另一端飘去，“集团最近不是在招人么，他专业也对口，进去锻炼几年正合适。”
穆容珈正垂眼看手机，像是没听见。
二姑接过话：“明哲就是没人管着，真给他找个正经地方，身边都是做事的人，他自然也就收心了。”
聊起儿子，她的话多了起来。
“男孩子第一份工作还是很重要的，年轻的时候，总得先立业。”
说着，她看向池千真。
“不过女人就不用那么拼了。”
“千真啊，有事业心是好事，但是以后和我们家穆洵结了婚，总不能还三天两头往外跑。穆洵又不缺你那点工资，事业做得再好都不如给丈夫做一桌热腾腾的饭。女人啊，还得靠老公。”
穆洵眉头一皱：“二姑——”
池千真却唇角弯起，认同地点了点头：“二姑说得对。”
二姑的神色略微缓和。
池千真眉眼柔和，脸颊漾起浅浅的梨涡。
“明哲要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以后找个厉害的老婆，在家给老婆做饭也挺好的。”
气氛凝滞一瞬。
穆洵低头，肩膀颤抖。
二姑不悦，厉声：“那怎么能一样？明哲是男——”
“投简历了吗？”
穆容珈突然出声，打断接下来的话。
二姑夫心下一喜，按下正要起身理论的妻子。
前面说了半天都没有回应，这会儿穆容珈终于开口，他脸上立刻又堆起笑。
“还没，这不是想着先问问你。自家孩子，还能让他跟外面那些人一起排？你看能不能给人事打声招呼——”
“不能。”
二姑夫一愣：“什么。”
“符合要求就走正常招聘流程，不符合就换一家。怎么投简历，还要我教他吗？”
二姑脸色一变，张了张口。
穆老太太适时撂下筷子：“先吃饭。”
……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穆洵开车送池千真回家。
池千真系上安全带，感慨：“你小叔对自家人也挺不留情。”
“这算什么不留情。”穆洵习以为常，“二姑父纯粹是喝大了，小叔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池千真脑子里莫名浮现出穆容珈那张冷淡严肃的脸，再配上一个绿油油的许愿池，没忍住笑出了声。
穆洵从内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反应过来：“不是，我没说小叔是王八。”
池千真笑得肚子疼。
“重点是许愿池。”穆洵给自己找补，“我小叔这种级别，起码也得是——”
池千真慢悠悠接上：“千年王八？”
“老婆。”穆洵一本正经，“你对我偶像尊重点，小叔可是我心目中的完美男性。”
车开出去没多久，穆洵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明天九点的飞机。”
池千真记得穆洵说过要出差：“那么早？”
“嗯，本来还想今晚去你那睡，算了。”
“怎么？”
“怕起太早吵到你。”
池千真侧目：“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穆洵嗤了一声：“我哪天不体贴？”
池千真懒得理他，窝在副驾座继续刷视频。
一群猫猫狗狗的视频里，忽然出现个刚健身完的男人，黑色背心紧绷，抬手擦汗的时候露出一截很漂亮的腹肌。
她手指一顿，往回划了一下。
旁边“啧”了一声。
池千真若无其事：“干什么？”
“没什么。”正好红灯，穆洵往她手机上扫了一眼，“他哪好看？”
池千真认真想了想：“胸肌。”
穆洵没说话，只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绿灯一亮，车子如飞箭驶了出去。
池千真也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直到晚上洗完澡躺上床，手机震了一下。
穆洵发来一张照片。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镜头只拍到下巴以下的部位，上半身没穿衣服，水也没擦干净，灰色运动裤松松垮垮勾在胯骨上，肩胸和腹部线条都很清楚。
角度明显精挑细选过。
穆洵：【谁更大？】
池千真把照片放大品鉴：【说实话吗？】
对方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发来第二张照片。
这次裤腰明显被扯低了。
穆洵：【重新回答。】
……够躁的。
池千真拒绝深夜引诱，回了句：【睡了。】
穆洵最后发了条语音，声音低沉，带着洗澡后的慵懒：“等我回来，你验验货。”
池千真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进枕头下
。
神经。
第二天下午，池千真开完会回到工位，刚要准备整理一口甜的访谈录音，发现录音笔不见了。
难道落穆洵家了？
她赶紧给穆洵发消息：【我录音笔是不是在你家？】
发出去后一直没有回复，她也没干等，处理完手上的事，直接下楼开车。
穆洵所住的云璟公馆离公司不算远，她熟门熟路地开进地下车库，刷卡进了电梯厅，按下十七层。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刚走出去，眼前忽然浮现一个半透明的方框。
【__虫】
她停住脚步，揉了揉眼睛，弹窗依旧漂浮在她面前，她左右摇晃，它始终悬在视野中央。
她伸手碰了一下，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难道最近加班太多，开始出现幻觉了？
池千真研究了一会儿这个看上去像填空题的东西。
虫。
什么虫？
她脑子里冒出来一个词。
害虫？
空白瞬间被填补。
【害虫】
倏地，下坠的失重感传来，世界仿佛变大了几十倍。
身体轻飘飘的，她晕乎乎地转了一圈，只见光可鉴人的电梯门映着一个小黑影。
黑褐色身体，六条细腿，两根长长的触须。
池千真盯着反光里的小黑影，小黑影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这只蟑螂，好像是她。
池千真神情恍惚：是梦吗……
这个念头刚蹦出来，墙角突然窜下一只虎视眈眈的白额高脚蛛。
寒意陡生，她下意识拔腿就跑。
蜘蛛穷追不舍，慌不择路间，她连忙挤进前面的门缝。
高大的蜘蛛在门缝另一端徘徊几下，最后不甘心地走了。
池千真劫后余生地舒了口气，迈着小碎步左右张望，撞上一双奶白色拖鞋。
她搓了搓头，只觉越看越眼熟，抬头打量一圈。
原来是穆洵家。
不过鞋柜旁怎么有一双陌生的黑色高跟鞋，旁边还靠着一卷奶油色的纸。
没来得及仔细看，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千真真的不知道？”
池千真的触须晃了一下。
是谁？
紧接着，里面响起一道再熟悉不过的男声。
“不知道啊。”
触须僵住。
……穆洵？
他不是出差了吗？
女人笑了声：“你真不打算告诉她啊？”
“暂时别。”
“她要是突然过来呢？”
“不会，她以为我出差了。”
池千真抖了一下后腿。
擦，穆洵骗她。
他今天最好先给她解释解释，所谓九点的飞机到底飞哪去了。
还有，屋里这个女人是谁，他们到底背着她在干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熟悉的穿着打扮出现在视野里，这回连最后一丝“也许听错了”的侥幸都没有了。
穆洵，你死定了。
头顶的人忽然低下头，两个不同的物种对视几秒。
穆洵眉头皱起。
“哪来的蟑螂？”
池千真：“……”
穆洵口口声声说最爱她，说哪怕她化成灰都能认出她。
她倔强地抬起触须。
蟑螂怎么了？
灰都能认出来，蟑螂凭什么认不出？
下一秒，穆洵抬起了脚。
等等。
没空管男友到底是不是出轨了，现在是生死时速。
池千真转身就跑。
头顶巨大的阴影迅速落下。
“啪。”
耳边一声咯嘣脆响。
世界黑了。
-
穆洵嫌弃地擦干鞋底，将蟑螂尸体扔进垃圾桶。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只蟑螂眼里闪着一丝诡异的光。
没来得及多想，女人跟过来：“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哦对，我老婆有个大学时候拿的奖牌，麻烦你帮忙找找了。”穆洵给她看照片，“家里随便找，但是卧室和书房不能进。”
女人觉得好笑：“怎么，里面藏金子了？”
“我老婆东西多，不喜欢别人碰她东西。”
女人没再问。
过了一会，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桌沿边，一本厚厚的书被她不小心碰掉，夹在其中的一沓纸散落在地，最上面一页赫然印着一行黑字。
《一口甜项目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