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就一句话,要死可以,别在这里头死。
沈妄渊抬眼:“还有什么要问的?”
季书恒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出去以后……我们之间还能保持现在的关系吗?”
“你觉得呢?”沈妄渊被他这话逗笑了,
“你不是知道我是直男吗?保持关系做什么?”
季书恒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说过我是直男。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一个追你的机会。”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沈妄渊笑着指了指自己,张口就是瞎话:“我是直男,花心不专一,还天生不举。”
季书恒沉默了一瞬。
王泽偏过头,蓝眼睛扫了他一眼:“我检测过你身体指标正常,撒谎嫌疑99.99%。”
沈妄渊给他一肘子:“你最该学的是人情世故,不然你这张嘴很快就变成事故现场。”
王泽似懂非懂。
季书恒嘴角抽了一下:“拒绝就拒绝,你也不怕真把话说成真的。”
“怕什么。”沈妄渊一脸无所谓,“我本来就性冷淡,有没有都一样。”
沈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你演得那么像,下脚还那么狠。”说到这儿,他不自觉地夹了一下腿,阴影都出来了。
季书恒听到沈妄渊拒绝别人比拒绝自己还干脆,眉头松了松,心里那点不平衡也散了。
沈妄渊难得认真地看着他说:“你觉得我好,是因为这段时间相处让你产生了错觉符合,你现在就像BPD人格(边缘型人格障碍BorderlinePersonalityDisorder),别把期待放我身上,重心应该放在你自己那儿。”
季书恒轻轻笑了一声,把目光移开了:“你跟我差不多大,说话倒是一股老年人的味儿。”
沈妄渊耸了耸肩:“我爷爷奶奶带大的,沾点习性很正常。”
“那你爸妈呢?”沈屿犹豫着问了一句。
沈妄渊:“放心,人还在,天天忙着宰猪卖肉。”
沈屿和季书恒对视了一眼。
沈妄渊很少提自己的事,这句话显然没说完,沈屿便顺着往下问:“那他们为什么没把你带在身边?”
接下来,沈妄渊一脸平静地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后背一阵发凉。
“我七岁那年就能利索地杀猪分肉了。爸妈怕我长大变成变态杀人犯,就把我送回老家了。”
沈妄渊打小就看着父母配合着杀猪、分肉、卖肉,看多了,步骤就全刻在脑子里了。
七岁那年他出于好奇,第一次握刀捅进猪脖子,动作干净利落,但个子太矮,溅了一脸血。
沈妄渊爸妈赶过来时,就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孩,正面无表情地往猪身上泼热水、刮猪毛,手脚麻利地分解着热气腾腾的猪肉,掏肠子、挖内脏、挤腰子、撕板油、分腿肉、砍肋排,一气呵成。
末了他随手往脸上一抹擦汗,猪血均匀地糊了满脸,冲两人咧嘴一笑,白牙在血淋淋的脸上格外扎眼。
他本来是想讨个表扬来着。
结果老妈当场翻白眼晕过去了,老爸抄起棍子把他撵得满院跳脚。
一代猪天才就这么还没出道就陨落了。
打那以后,养猪宰猪这条家族产业链,彻底断在沈妄渊这一代。
猪被统一送去了屠宰场,沈妄渊成年之前,爸妈没再让他进过养殖场,不在他面前动过刀,连菜市场猪肉摊都不让他踏进去半步。
经历一星期一次心理辅导,加上哥哥和爷爷奶奶轮番上阵,从爱护小动物到迷信手段符箓烧灰兑水喝,最后天天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总算不负众望,弯弯绕绕地长成了一位医生。
天知道沈妄渊爸妈送他进学校的时候有多提心吊胆,特别是解剖课。
他们最怕的不是他不去解剖小白鼠和青蛙,而是怕他脑子一热,把同学当实验对象。
为此,沈妄渊亲哥还莫名其妙挨了爸妈一顿揍。
沈妄渊亲哥也是学医的,主攻心理方向。
家里那几年从物理到魔法到现代科学试了个遍,结果人还是铁了心要往医院里钻。
最后是以他亲哥背锅挨了一顿收场,家里才算消停下来。
沈妄渊倒是没折腾出什么大动静,勉勉强强毕了业。
只不过在学校老师怕他哪天兴趣上来把同学拆了研究,到了医院同事又担心他哪天看哪个病号太顺眼,顺手下个刀。
这种担心倒也不是毫无来由。
刚才沈妄渊把话说完,屋子里的声音就像被人掐掉了一样,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沈妄渊睁开那双没什么聚焦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沈屿搓了搓肩膀,脸上挂着一点不太自然的表情:“怎么突然冷飕飕的。”
季书恒的目光没有移开,始终落在沈妄渊脸上。
他那张脸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一样自然,像是刚才那番话和他没有关系。
季书恒说不清那股感觉从何而来,但他在沈妄渊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太对劲的东西。
从外人看来,沈妄渊的家庭条件不错,父母兄长的关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应该是被好好地养大的。
但季书恒总觉得那种好里面缺了什么。
爱给得太满反而会漏,漏
出来的那一部分刚好落在沈妄渊身上。
父母的疏忽让他过早地接触到了一些不该在那个年纪接触的东西。
第一次看到动物死的时候他可能还会哭,那第二次呢?第三次之后,眼泪大概就流不出来了。
有的东西看得多了,情绪就会慢慢变平。
平到最后,连那些该有的反应也会跟着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上磨掉了。
等到家里再想补救的时候,能做的也只剩下把人稳住,不让他在那条路上走偏。
但在最开始那一次因死亡而流泪的经历,已经在时间里被磨平了。
从那以后,对感情的态度就变得很轻,感兴趣的时候会顺手逗两下,但再往前一步,自己收住。
沈妄渊心底那片区域有多深,大概没有人真正探到底过。
季书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像是随口提起,却没有落得太随意:“你当时没怕吗?”
沈妄渊动了动肩,像是这个问题的重量不足以让他认真对待:“记不太清了,大概没什么感觉。”
季书恒顺着话题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自己幸福吗?”
沈妄渊想也没想就摆了摆手:“我不姓福,姓沈。”
季书恒被他这回答逗得弯了一下嘴角:“沈医生还挺会接话的。”
沈妄渊倒是听出了他那句话底下没说完的部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轻了一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我这人根正苗红,不歪。”
季书恒没有多解释,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用目光把刚才那句“带我们回家”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沈妄渊仰头看了看天,日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我家现在开了个餐馆,出去以后记得来捧场。”
沈屿在旁边补了一句:“所以你进来这一趟,主要任务其实是拉客?”
沈妄渊把手插进口袋,语气像是顺理成章地接上了:“差不多吧,这单干完就转行了。回去抡勺炒菜,油锅一热,比在这省脑子。”
沈屿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顺势接了一句:“那我先提前预定一个服务员的位置。”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实打实的苦意,“出去之后还得打工还债,也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他整个人往下一垮,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账算过一遍了,连带着表情都跟着蔫了下去。
王泽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插上话,脑袋里的信息处理像是堵在了入口,他抬手戳了戳沈妄渊的手背,语气带着认真说:“我有些话还没弄明白。”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妄渊那只手上,“不过我觉得你这双手如果拿来调酒,应该挺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