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的白骨,在褐色耳朵泥土的衬托下,如人间炼狱般森然。
因为打斗而翻起下层的泥土中,黑红的颜色混合的辛臭的味道,一切浓郁的占据了后面探头看下来的人的所有心神和目光。
还被徐百龄困在半空的阮清许被吸干最后一丝神魂,从半空坠落。
文君救下的卫源连手中差点断成两截的本命剑都顾不上,连滚带爬过去接住了阮清许。
再一次成为空壳的阮清许在卫源怀里没了呼吸。
卫源眼中尚未消退的红色顷刻布满整个眼球,抱着松不开手的怀中人,苍白的唇角生生染上殷红。
地上差点断碎的本命剑嗡嗡颤动,冷亮剑身上的庄重花纹缓缓被鲜红妖异的颜色的替代。
“看来徐咋掌门不准备给我们一个解释了。”
从坑沿跃下来的文君站在卫源身旁,抬手用力把卫源在按在原地。
经过和徐百龄苦战后的卫源又哪里能反抗巅峰的文君,更何况按在肩膀的手随着时间的流逝,一股清凉的灵力强硬地游走在卫源体内,将他身上的邪火给硬是压了下里。
“解释?”
“这便是解释!”
徐百龄感受到体内充沛的灵力,快活得连本命剑都舍弃了,抬手挥出一道风刃。
不等文君抬手,有人比他更快出手。
文君一惊,连忙抓紧手下的肩膀,生怕是卫源宁愿不要命也要中伤徐相旬。
“小贼!还我宗门圣女!”
紧随在文君身后而来的万兽宗上来满脸气愤,手上的斧头虎虎生风,恨不得立即砍死徐相旬。
本来文君跳下来后,张长老还嘀咕什么时候这魔头性子如此好了,紧接着,张长老便瞧见了悬浮在木台不远处的半空,那两根繁丽花纹的骨头。
别人看见这花纹只会觉得这是附骨疽,但万兽宗有一个独门的眼法,能看见骨头中的花纹外还能看见骨头记录下的主人生前的最后一幕。
而张长老看见的便是他们上一位圣女,消失在徐相旬手中的场景。
这如何让张长老不气愤,毕竟哪一位圣女的天资,从前没有,日后也难有,是引领万兽宗走上另一个高度的希望。
结果却在尚未来得及长成时,便折在徐相旬手里,这让张长老如何原谅。
“啊?你说那位小姑娘啊?天资是不错,可惜了。”
徐百龄游刃有余躲开笨重的斧子,游走间还有心情去刺激张长老。
“你该死!”
张长老看着徐相旬脸上的笑容,心中顿时更恨了!
那是他们宗门的希望,是他们的宝贝,怎就被这恶人给遭害了!
徐百龄面对燃起红焰的斧子,没有一点带怕的,但面对张长老的攻势,却只是一味闪躲。
“回来!别中计!”
没有出手的文君看着快要被引到木台上的张长老,连忙出声想把人唤回来。
但还是晚了一步。
已经站在木台上的徐百龄顿时处于雷暴中,被引到木台边上的张长老立即被天上的雷罚绑定为同伙,已经从黑云中劈出的雷罚,一分为二,一道劈徐相旬,一道劈张长老。
等张长老意识到上当时为时已晚。
比以往每一次历劫压力都重上千万倍的雷罚打在张长老身上,张长老不得不举起斧子抵抗。
但张长老万万没想到,他的斧子使用上好的青铜精锻造,此时不仅没为他挡住雷罚,还因为他将斧子高高挥起的动作,迎来更多的雷电。
“嗖”
一条长蛇鞭从远处快速游动而来,缠绕上的张长老膀大腰圆的水桶腰,巧劲儿一拉,便把人拉出了雷罚的范围。
“这么多年只长肉,也不长点脑子。”
去而复返的青鸟族长老嫌弃地抖开鞭子,眉眼中甚是不耐烦。
尽管青鸟族长老来得及时,但张长老依旧被劈得面容漆黑,脑袋冒烟。
“哦?人来得挺整齐啊!”
木台上,已经被劈了好几道的徐百龄负手,雷罚在他身上看不出一丝击撞的痕迹。
作为把这群人聚集到一起的伊柳,此时正将一个靛蓝色的大网罩在坑口上头。
徐百龄对于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大网,没有任何惧怕。
“砰!”
手掌向下,灵力顿时往四周漫开。
本就因为坍塌而松散了的泥土在这一掌的威力下,又塌陷了许多。
站在坑口半天,都只在探听而不曾现身的其他长老掌门,顿时掉了下来。
“几位,怎么藏头藏尾的?”
徐百龄实现一一扫过落下来的几位,在看见李肃居然还没有走时,眉梢一挑,道:“我新得了一本功法,还请几位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指教指教。”
李肃看着举手投足都和木台中心的人十分相似的徐相旬,一个大胆的想法立即在脑海浮现。
如果那个想法是真的,那么眼前人断不可留。
李肃眼眸深沉,盯着木台上的徐相旬的一举一动,越看,越是心惊。
“此人如此歹毒,断不可留!”
李肃抢在所有人还处于观看形势时,抢先动了手。
一点都不意外的徐百龄冷笑着和李肃远远过招。
因为头顶的天雷暂时还没有离去的趋势,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人不动手只动嘴的原因。
毕竟张长老的下场大家都见到了,现在还焦黑地坐在一旁调息呢。
可若是所有人都不动,那不乐意的人就要是徐百龄了。
“几位真是几百年都不该的胆小怕事啊!”
不等伊柳拆穿现在的徐相旬便是徐百龄,徐百龄先一步自爆了。
有的不止和徐百龄打过一回交道的,比如万宝阁阁主方大山,也有完全和徐百龄不熟的,比如天机门长老马长老。
都说有的人是你此生难忘,化成灰都要去认一认的方大山在徐百龄爆出真身时,便提步跃上。
就是这老东西!差点将他家几代人累死累活拼来的家业付之东流!
一声爱财的万宝阁阁主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出发前儿子千叮万嘱,说若是看见有人对徐掌门落井下石,一定要上去踩一脚。
从来倡导祸不及子女的方大山此时恨不得一拳打死那老贼。
见好几位身份地位都在自己之上的大能出手,已经后悔留下来看热闹的其他门也不好袖手旁观,纷纷加入战场。
几乎在所有人都进入了雷罚圈后,徐百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作为讨伐徐百龄主战力的李肃和方大山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儿,随着出招所要的灵力越多,越要快速调动灵脉的中的灵力时,他们都感知到了灵脉运转有些阻滞,这是从未遇见的过的状况。
脑子转得更快一些的李肃在下一次出手时,很明显地把力道收了收。
“嘭!”
方大山一拳把徐百龄锤了出去。
半边脸肿起来的徐百龄感受到脸上的剧痛,向来在外人面前的体面的掌门人先是羞恼,但想到什么后又把自己安慰好了。
“多谢各位,祝我回春。”
徐百龄看着所有被他引到木台上,站位几乎和所布置下的卦阵吻合的众人,哪怕是高肿的脸上也无法遮掩他的喜色。
“不好!”
马长老见到徐百龄结阵的手法,慌忙带着人后退。
但悄无声息生升起的护阵早已将他们的去路封锁。
甚至不断降下雷罚所产生的气息,也一并被留在了阵中,作为天道的气息融合进阵中。
“你敢!”
同样做过类似的事情的李肃面色顿时冷厉,喝道:“徐百龄你就不怕转换后的天劫吗!”
天劫?
徐百龄冷笑,待自己取代天道后,劈不劈自己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最后一层手印结成,木台上不管修为境界几何,此时全部沦为了徐百龄的养分。
无路可逃的掌门长老面色难看,不得不运功抵抗,抗拒成为养分。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越是运功,体内的灵力越是消失得越快。
“庭主!求庭主就我一命!”
其中修为比较低的长老感知到自己的灵脉隐隐有破裂之势,艰难转头向唯二留在外面的吻君求救。
文君的手依旧牢牢按在卫源肩上,听见求救也只是抬眸看了一眼那位长老,便没有更多的动作了。
见求救无望,这位长老顿时激动破口大骂。
骂徐相旬卑鄙无耻,骂归元门包藏祸心,骂归元门门派十八代祖宗,骂文君果然是魔头,甚至还开始挑拨离间栽赃给文君泼脏水,说文君和归元门都是一伙的......
激情辱骂尚未结束,这名长老便因为血气运转过快,先一步爆体而亡。
离他最近收到波及,顽强加入的混战的张长老低声骂了句蠢货后,便专心抵御一只外泄的灵力。
站在所有人对角线上的徐百龄强撑着结印的手,算漏了当年为徐相旬转换的灵脉太过普通,以至于现在根本没办法承受返魂印带来的震荡。
“噗嗤!”
比灵脉先撑不住的,是神魂。
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的徐百龄五无法继续用徐相旬的身体,完成返魂回春阵的下一步。
徐百龄倒下了,被返魂阵牵制的众人顿时有了逃脱的机会。
所有人运着一口气,拼命着往木台外跑去,只有两人逆流而上,那便是万兽宗的张长老和青鸟族的满长老。
当年被徐百龄抓走的,不仅是万兽宗的圣女,还是青鸟族立族以来,唯一带着返祖凤凰血脉的,族里钦定的下一任族长。
而便是这一位带着两族宗希望的明珠,却在往返青鸟族和万兽宗的途中,遭到了徐百龄的毒手,也让他们苦寻多年无果。
沾了无数人或兽鲜血的鞭子,率先破空而出,穿透无力支撑而半跪在地的徐百龄。
紧接着,泛着冷光的斧子从半空劈下,脸上带着诡异笑容的徐相旬被拦腰砍断。
“嘭!”
鲜血飞溅的同时,一声巨大的响声将还在想法子打开护阵的众人炸了个措手不及。
来得及开防护的,勉强无事,慢了一步的则身上都挂了彩。
而离爆炸源最近的两位,根本来不及撑开灵力,是死是活全看运气。
血雾还未散去,铺天盖地的重重黑影先扑了过来。
“这是什么?!”
方大山看着咬在自己胳膊上的小黑球,不管怎么甩也甩不掉。
“怨魂。”
早便和这东西打过交道的李肃亮出法器,难得好心提醒:“一旦被它们缠上,要么它们成为你,要么你杀死它们。”
四周的长老掌门门后脊顿时起了一股毛汗,一想到会变成爆体的徐相旬那般,亲友认不出来,在如平常般相处后,忽然被捅了一刀,就感到一股悚然。
为了不被偷天换日,所有人都拼了命去搏斗。
刀光剑影中,李肃面不改色一击弄死黑影中熟悉的面孔,在怨恨恨不得生吃了他的目光下,狠辣地又补了一刀。
“这到底是害了多少人啊!?”
杀了一个又一个,但面前依旧前仆后继的黑影,一名长老忍不住发出疑问。
同样有这个疑问的,还有神魂被徐百龄吸到他的神魂中的阮清许。
每个人的神魂所呈现的象是不一样的,但大多数都和自己的本命器物有关。
而徐百龄的本命器物是一把掌门剑,但他的神魂呈现的确实一个正在熊熊大火上燃烧的炉子。
“数以万计吧,因为我进来时,这炉子
还没有这么大。”
阮清许记忆中见到的那位女子此时正在悬浮在半空,翘着脚看着比两人三个体位还要的高的炉子,道:“外面怎么样了?”
提到外面,阮清许有些羞愧:“我没动杀了他,还让他得手了。”
女子托着下巴,笑道:“若你能杀了他,我们也不会在这见面了。”
每一个天资都在阮清许上面的天骄毛都没能得手,但凭阮清许一人又怎可能成功?
女子这话更让阮清徐无地自容了。
当年不知道女子用了什么秘法,才将自己送走,现在自己却没能把事情做好,自觉辜负了女子的阮清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好欣赏了还一会儿阮清许面上变幻的各种情绪,女子终于明白为什么家中有些长辈格外爱看唱戏了。
“行了”
女子站起来,手中的一缕朱色的火焰从指尖跃出,然后冲阮清许抬了抬下巴,道:“把你身上的的火也放出来。”
阮清许奇怪女子怎么知道自己身上有火焰的,但依旧不疑有他,照做了。
冷灰色的火焰一出现,便有些迫不及待冲向女子指尖。
直到那火焰能焚骨烧魂,阮清许刚想伸手拦下,便见跟了自己有一段日子的火焰依恋地贴着朱焰。
“原来,这火焰是你给我的啊。”
一直没想明白这火焰是从哪里来的阮清许这下终于有了答案。
女子轻笑,没说话,由着两束火焰亲昵地贴了还一会儿,便屈指把冷灰色火焰弹回阮清许身边。
“这炉子也烧很久了,让我们再给他添左后一把火。”
暗红色炉火被朱焰和冷灰火焰包裹,两种火焰由外而内,逐渐将暗红的火焰吞噬并完成置换。
利用儿子的身体自爆完成置换的后徐百龄从木台上睁开双眼。
四周的怨魂黑压压的一片,唯有徐百龄那里空出了一个真空地带。
感受到体内蕴含着一丝道蕴的徐百龄伸手,看着自己干净无暇的双手,惊喜万分。
“多谢各位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徐百龄仙风道骨飘起,居高临下看着还在怨魂海中顽强挣扎的众人,毫无诚意地道谢。
在徐相旬自爆后,靠着满长老身上佩戴的防御神器就回来的张长老和满长老,看着小人得意的徐百龄,几欲吐血。
“是吗?那真是恭喜老掌门了。”
自从把人带道这里后,又消失不见的伊柳带着人出现在徐百龄面前。
徐百龄不在意地看了眼被伊柳带来的昙晖大师,笑道:“大师功德有增长了,这其中还得多谢我。”
昙晖抬头,望着徐百龄身后隐约成型,满脸凶相的法相,没说话。
有了昙晖大师的加入,怨魂的清理不再是靠缠斗摆脱。
水波般的经文在昙晖的念诵下,透过护阵层层荡漾开来,满身黑色的魂体渐渐恢复成白色。
听到头顶雷声越大的徐百龄根本无暇顾及底下发生的任何事,只是抬头静静盯着越发厚积而压下来的黑云。
“来了!”
文君按着几乎脱手的肩膀,道:“你且先看,再决定要不要为了这种畜生,而配上自己一条命。”
双目点点殷红的卫源咬牙,唇角的血色从文君按住他开始便没有停过。
“这雷罚还没散?!”
不用和怨魂搏斗的众人看着即将落下的雷电,大吃一惊。
“什么雷罚,那是徐百龄的报应。”
伊柳盯着落下粗壮的黑色雷电,依旧迫不及待的徐百龄冷笑。
听出来伊柳好像知道许多东西的李肃,默默站远了些。
“来啊!你承认也得认我!”
徐百龄站在半空,衣袂翻飞,得意而又张狂的话语响彻天地间。
“他要取代天道?”
李肃瞪眼,不可置信抬头。
他只以为徐百龄只是想成仙,却没想到如此敢想,一时间也有些接受不了。
就这一片刻时间,天罚已经落下了数百十道雷电,徐百龄也从一开始张狂到现在的咬牙不做声。
“你们快看!那是......”
“法相?!”
数百双眼睛,从徐百龄对抗天罚开始,便没再挪开眼睛,自然也有人第一时间认出了徐百龄身后凝聚而成的法相。
“只是,怎么看着如此诡异?”
眼也不眨的伊柳终于等到想要的机会,将深藏依旧的木盒拿了出来。
一串血色的珠子从木盒中升起,而后冲破天罚的禁锢,直直地,坚定不移地撞上徐百龄的胸口。
与此同时,徐百龄身后的法相以及肉身,顿时被一股双色火焰包裹。
底下人惊疑不定,纷纷眯着眼想要穿透火光看清火焰里那两个影子的模样。
“啊!!!”
烈火烹油的痛楚也不过如此。
徐百龄五指成爪,试图把放过的两人从自己的神魂中抓出来,却没能成功。
因为这一次的天罚比之前的更为厉害,这都是伊柳丢出来的,那串万万人凝聚而成的额血珠子的功劳。
人群中,满长老和张长老看着那双色火焰,脸上既骄傲又悲痛。
凤凰神火可焚烬世间一切阴邪之物,使其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不!”
徐百龄不愿相信,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就这么草率了结了。
哪怕被天罚和神火双重夹击下,徐百龄还想抬手掐诀,用邪法试图逃脱。
“噗嗤”
一把长刀整齐斩下蠕动的双手。
徐百龄艰难抬眼,只见一双血色红眸。
“哈哈哈哈哈”
“我等你、成为我!”
最后一刻没把人拦住的文君痛苦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