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姐应该是没在。”给奕白递了个眼色,坎月率先迈入山体中。
其内别有洞天,由一圈圈环状梯田组成倒锥形,目所能及不见边际。
每一层梯田种植不同植物,有的是樱桃、杨梅等常见的果树,有的是奇珍异草,有的甚至是从未见过的物种。
梯田本身晶莹剔透,不知是何材质。
所有的培植用水均取自天河源头,但水里的星光相较柔和,恰好能将千姿百态的种植物照亮。
两者相得益彰,一根一茎、一花一叶美得宛若艺术品。
一层层组合起来没有丝毫违和感,堪称视觉盛宴。
在奕白叹为观止的期间,坎月踏着虚无而上,手一伸,凭空取出把水晶酒舀。
“来点什么好呢?”坎月上下扫视一番,目光锁定那片妖冶的赤红,勾唇一笑,“就你了。”
奕白仰头望去,坎月停在种植曼珠沙华的那层,正拿着酒舀打酒,左手握着的精致瓷壶像是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原来梯田里培植用的天河水,经过千千万万年早化作了琼浆玉露。
估摸着酒够了,坎月随手放下酒舀,掐了支曼珠沙华插在瓷瓶里,跳回地面。
“看在我们一起丢脸又互相伤害的份上,请你喝酒。”她晃了晃瓷壶,满脸笑意。
“好。”奕白的回答简单明了。
对一系列诡异景象视而不见,仿佛坎月说什么他都会毫无保留相信。
“曼珠沙华素有地狱花的称号,剧毒,你不怕?”坎月坏心眼地故意逗他。
“不怕。”
“哦,我说是酒你就信啊?你闻见酒香了吗?”
奕白看着她,唇角不住上挑。
和平日里稳重内敛不同,现在的坎月,颇有几分无理取闹的意味。
终于,她对他不再是公式化的相处模式了。
心里欢呼雀跃,奕白郑重其事点头,“信!”
“没有证据的话你也信?”坎月低笑,语气揶揄。
“不需要证据,你就是真理。”
坎月默。
行吧,自己把自己玩脱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落影版的奕白还具备撩人的神技能。
坎月不知道这话她只说对了一半,如果把“落影版的”四个字去掉,结论才能打满分。
奕白说“不需要证据,你就是真理”时,恰逢午夜十二点,司魂咒每十五天一解的日子。
他就是奕白,而非什么落影版的奕白。
不明就里的坎月玩心大起,不怀好意诓他,“百花齐放不闻花香,千斤好酒毫无酒气,我要是说这里没有危险,你也信吗?”
“信!”
“好!”坎月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言笑晏晏,“那你送我朵花吧。”
说完,她便站在一旁,等着看奕白知难而退。
她敢保证,以一个杀手的敏锐,不会察觉不出此间的诡异和凶险。
却见奕白笑意不减,环视一圈后,寻着她先前的步子层层往上。
坎月面露惊讶之色,着实没想到奕白的记忆力如此了得。
但更令她诧异的,还在后面。
奕白停在了曼珠沙华前,在坎月以为他会摘下一株时,奕白脚下猛然施力,旋身而起,目标是相隔四层的曼陀罗华。
“别动!”坎月大骇,想阻止已为时晚矣。
奕白手指刚接近花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整层酒液中星光忽而大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只猛兽自光亮里出现,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他。
同一时间,山体间的缝隙合上,将两人进来的路彻底堵死。
“小心前面。”坎月大喊。
眼睛看不见,奕白借由其他感官险险躲过攻击。
他不死心地调整身形,利用下层梯田的保护屏障作为着力点,重新跃向曼陀罗华。
被踩中的梯田同样幻化出猛兽,追着始作俑者而去。
两兽夹击,奕白巧妙躲闪开,祭出铁鞭直取曼陀罗华,鞭身上散发出的气势森然可怖,和它主人一样乖张阴鸷。
“我开玩笑的,影大侠你赶紧下去。”坎月拿着酒舀挡在他身后,边对付两头凶兽边催促。
“不。”奕白果断拒绝,一心跟保护屏障死磕。
坎月满头黑线,不禁腹诽这家伙执着起来实在要命,以后还是少逗为妙。
“用这个。”正准备将酒舀递给他,却听一声脆响,保护屏障居然真被铁鞭破开,坎月愣了愣,干巴巴换了句,“手持神器就是不一样。”
猛兽发狂般展开攻势,坎月偏头瞄了眼正专心摘花的奕白。
谨慎侧过一步将其完全挡住,手中酒舀迅速敲向猛兽眉心。
随后她拽起奕白拔腿便跑,等奕白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洞外了。
面前的山体完好无损,根本看不出任何裂开过的痕迹。
“算你命大,走了,喝酒去。”坎月将人拉到天河边的琉璃台坐下,自顾自幻化出杯子倒上酒,只字不提兽口脱险、重启出路的事。
奕白也不问,默默把花递给她。
白色的曼陀罗华和红色的曼珠沙华形成鲜明对比,坎月看了一瞬,手中变出个花瓶,顺势装了些天河水,将两朵花一并插进去,放在酒壶旁。
不说点什么坎月实在觉得对不起奕白,毕竟她一句玩笑话,人家便不管不顾去摘花。
谢谢太敷衍,对不起太没诚意,想了半天,她索性解释起原因,顺带还能转移话题,“我就是觉得丢人丢得比你惨,心里不平衡。”
奕白喝完杯里的酒,再次倒满。
听了坎月的话,他也不开口,而是朝坎月举杯,邀她一起。
坎月拿不准奕白的心思,喝完酒又补了句:“花很漂亮,我会保存好的。”
谁知奕白帮她把酒杯倒满,还是没说话。
坎月莫名其妙,仔细观察起他的动作表情,想找到点头绪,可他只是笑,而且笑得越发开心。
“我说影大侠,你倒是讲句话啊,光笑是个什么情况?”
奕白抬眸,定定看着她,“我特别喜欢你眼里心里只有我的样子。”
坎月哭笑不得,移开眼低头喝酒,懒得再搭理他。
和平常一样,他倒,她喝。
他痴情凝视,她淡然处之。
一个习惯了照顾,一个习惯了被照顾;一个习惯了迷恋,一个习惯了被迷恋。
即便没有多余的交流,两人之间的氛围照样温馨融洽,形成另一种意义上的默契。
半晌,坎月终于发现说是请奕白喝酒,但其实都是她自己在喝。
“不喜欢吗?”
“喜欢。”奕白含笑回答,不知是说酒还是说人。
坎月伸手点了点他酒杯处的桌面,“都不见你动。”
奕白很想说,他没有什么要放下的过去、要忘记的人,自然不想喝这曼珠沙华酿的酒。
不过他还是将酒一饮而尽,随后拿起旁边插着两朵彼岸花的花瓶,“喜欢吗?”
“喜欢。”坎月给出肯定的答复,顿了顿,问出心中疑惑,“为什么是曼陀罗华?”
曼珠沙华之下花种繁多,随便摘哪朵都不会触发保护屏障,为何偏偏选择曼陀罗华?
奕白转动花瓶,红花对着坎月停下,问了相同的问题,“为什么是曼珠沙华?”
“影大侠,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坎月狐疑地打量他,不等奕白开口,她又噗嗤一笑,自个摆摆手,“不用说了。”
世间有种名为爱情的毒,无色无味,中毒之人非疯既傻。
奕白在她面前反常不止一次两次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
还是别说出来的好,省得尴尬。
奕白知她所想,亦如她所愿,反正有朝一日,他会每天对她说一遍“我爱你”。
酒至半酣,将醉未醉,坎月倏然伸手拔出那朵红艳艳的彼岸花。
举着花看了片刻,她意味不明轻笑一声,低低念叨:“彼岸花开开彼岸,花开叶落永不见。望你我日后也勿再见,各自安好。”
话毕,她扬手将花仍入天河中,瞧着越漂越远的红色,还颇具仪式感地酹了杯酒。
结果手一滑,杯子掉进河里。
坎月“呀”了声,忙跳下去捞,天知道她有多喜欢这套酒具。
奕白没能拉住人,干脆跟着下了水,强制性将她抱回琉璃台上,“坐好,我捡。”
坎月心急如焚,一连应了几声“好”。
河水不深,只到奕白腰际,点点星光中依稀可见那只精致的酒杯。
坎月巴巴望着,生怕杯子有个三长两短,以至于奕白捡起酒杯时,她的视线随之移到了奕白身上。
少年的衣服、头发被河水沾湿,不均匀地附着着细碎而明亮的星光。
不知怎的,坎月突然觉得,奕白和银色极配。
只是星光璀璨,却不及他一双星眸迷人。
恍惚间,脑海里浮现出魔界流放地修正记忆的种种,两双眼渐渐重合,坎月心头泛起丝丝异样。
眼睛的主人一笑,坎月不禁感慨:“都道相由心生,你说你一个踏着万千尸骸长成的家伙,怎么会有这般纯净的笑容?”
“因为,即便我浑身浸满鲜血,双手沾满罪孽,你仍旧在我心里最干净的地方。”奕白轻声回答。
若是换作平时,坎月肯定能听见。
可现在的她已有六分醉意,又被奕白吸引大部分注意力,自然忽略了这话。
瞧着坎月双颊微红,眼神迷离地盯着自己出神,奕白竟有些飘飘然,整个人晕乎乎地朝她走去。
“影大侠!”
坎月突然喊了他一声,然后一捧河水接踵而至,星光挡住视野,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再然后,有什么随着河水落在了脖颈处。
奕白下意识抬手,在胸膛上摸到颗球状物。
透明的玻璃体内装着天河水,星光流转,煞是漂亮。
“好看吧?”坎月出现在他面前,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送我的?”奕白受宠若惊,握着吊坠的手微微发颤。
坎月点头,“送你的,曼陀罗华的回礼。”
没办法,她实在太喜欢奕白和星光的搭配了,于是乎不由自主便落到了实处。
奕白大喜过望,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他想,他有法子把修好的黑纱折扇还给坎月了。
拿着酒杯回到琉璃台,坎月念了个诀,将两人的衣服弄干。
“花就这么放着不合适。”在坎月不解地目光中,奕白从容变出把扇子,“可以镶入扇面。”
说完,他直接上手操作,坎月婉拒的话胎死腹中,索性自个倒上酒边喝边看他倒腾扇子。
越看越觉得扇子熟悉,坎月不确定地问:“貌似,这是我的扇子吧?”
奕白但笑不语,坎月顿感无语。
扇面还未镶好,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奕白撤去案几,将人半抱进怀里,坎月隐隐有苏醒的势头,他立马隐去周身气息以及心中汹涌的情愫。
轻蹙的眉头慢慢展开,坎月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月过中天,总算大功告成,折扇黑底白花,素雅大气,很符合坎月的性格。
奕白低头吻了吻怀中之人,眸底痴狂一览无余。
他摩挲着扇面上的曼陀罗华,语气轻缓,“不是所有的彼岸花都开在地狱,也不是每段感情都会伤筋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