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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第五十四章、天河不眠夜

    “我三姐应该是没在。”给奕白递了个眼色,坎月率先迈入山体中。

    其内别有洞天,由一圈圈环状梯田组成倒锥形,目所能及不见边际。

    每一层梯田种植不同植物,有的是樱桃、杨梅等常见的果树,有的是奇珍异草,有的甚至是从未见过的物种。

    梯田本身晶莹剔透,不知是何材质。

    所有的培植用水均取自天河源头,但水里的星光相较柔和,恰好能将千姿百态的种植物照亮。

    两者相得益彰,一根一茎、一花一叶美得宛若艺术品。

    一层层组合起来没有丝毫违和感,堪称视觉盛宴。

    在奕白叹为观止的期间,坎月踏着虚无而上,手一伸,凭空取出把水晶酒舀。

    “来点什么好呢?”坎月上下扫视一番,目光锁定那片妖冶的赤红,勾唇一笑,“就你了。”

    奕白仰头望去,坎月停在种植曼珠沙华的那层,正拿着酒舀打酒,左手握着的精致瓷壶像是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原来梯田里培植用的天河水,经过千千万万年早化作了琼浆玉露。

    估摸着酒够了,坎月随手放下酒舀,掐了支曼珠沙华插在瓷瓶里,跳回地面。

    “看在我们一起丢脸又互相伤害的份上,请你喝酒。”她晃了晃瓷壶,满脸笑意。

    “好。”奕白的回答简单明了。

    对一系列诡异景象视而不见,仿佛坎月说什么他都会毫无保留相信。

    “曼珠沙华素有地狱花的称号,剧毒,你不怕?”坎月坏心眼地故意逗他。

    “不怕。”

    “哦,我说是酒你就信啊?你闻见酒香了吗?”

    奕白看着她,唇角不住上挑。

    和平日里稳重内敛不同,现在的坎月,颇有几分无理取闹的意味。

    终于,她对他不再是公式化的相处模式了。

    心里欢呼雀跃,奕白郑重其事点头,“信!”

    “没有证据的话你也信?”坎月低笑,语气揶揄。

    “不需要证据,你就是真理。”

    坎月默。

    行吧,自己把自己玩脱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落影版的奕白还具备撩人的神技能。

    坎月不知道这话她只说对了一半,如果把“落影版的”四个字去掉,结论才能打满分。

    奕白说“不需要证据,你就是真理”时,恰逢午夜十二点,司魂咒每十五天一解的日子。

    他就是奕白,而非什么落影版的奕白。

    不明就里的坎月玩心大起,不怀好意诓他,“百花齐放不闻花香,千斤好酒毫无酒气,我要是说这里没有危险,你也信吗?”

    “信!”

    “好!”坎月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言笑晏晏,“那你送我朵花吧。”

    说完,她便站在一旁,等着看奕白知难而退。

    她敢保证,以一个杀手的敏锐,不会察觉不出此间的诡异和凶险。

    却见奕白笑意不减,环视一圈后,寻着她先前的步子层层往上。

    坎月面露惊讶之色,着实没想到奕白的记忆力如此了得。

    但更令她诧异的,还在后面。

    奕白停在了曼珠沙华前,在坎月以为他会摘下一株时,奕白脚下猛然施力,旋身而起,目标是相隔四层的曼陀罗华。

    “别动!”坎月大骇,想阻止已为时晚矣。

    奕白手指刚接近花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整层酒液中星光忽而大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只猛兽自光亮里出现,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他。

    同一时间,山体间的缝隙合上,将两人进来的路彻底堵死。

    “小心前面。”坎月大喊。

    眼睛看不见,奕白借由其他感官险险躲过攻击。

    他不死心地调整身形,利用下层梯田的保护屏障作为着力点,重新跃向曼陀罗华。

    被踩中的梯田同样幻化出猛兽,追着始作俑者而去。

    两兽夹击,奕白巧妙躲闪开,祭出铁鞭直取曼陀罗华,鞭身上散发出的气势森然可怖,和它主人一样乖张阴鸷。

    “我开玩笑的,影大侠你赶紧下去。”坎月拿着酒舀挡在他身后,边对付两头凶兽边催促。

    “不。”奕白果断拒绝,一心跟保护屏障死磕。

    坎月满头黑线,不禁腹诽这家伙执着起来实在要命,以后还是少逗为妙。

    “用这个。”正准备将酒舀递给他,却听一声脆响,保护屏障居然真被铁鞭破开,坎月愣了愣,干巴巴换了句,“手持神器就是不一样。”

    猛兽发狂般展开攻势,坎月偏头瞄了眼正专心摘花的奕白。

    谨慎侧过一步将其完全挡住,手中酒舀迅速敲向猛兽眉心。

    随后她拽起奕白拔腿便跑,等奕白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洞外了。

    面前的山体完好无损,根本看不出任何裂开过的痕迹。

    “算你命大,走了,喝酒去。”坎月将人拉到天河边的琉璃台坐下,自顾自幻化出杯子倒上酒,只字不提兽口脱险、重启出路的事。

    奕白也不问,默默把花递给她。

    白色的曼陀罗华和红色的曼珠沙华形成鲜明对比,坎月看了一瞬,手中变出个花瓶,顺势装了些天河水,将两朵花一并插进去,放在酒壶旁。

    不说点什么坎月实在觉得对不起奕白,毕竟她一句玩笑话,人家便不管不顾去摘花。

    谢谢太敷衍,对不起太没诚意,想了半天,她索性解释起原因,顺带还能转移话题,“我就是觉得丢人丢得比你惨,心里不平衡。”

    奕白喝完杯里的酒,再次倒满。

    听了坎月的话,他也不开口,而是朝坎月举杯,邀她一起。

    坎月拿不准奕白的心思,喝完酒又补了句:“花很漂亮,我会保存好的。”

    谁知奕白帮她把酒杯倒满,还是没说话。

    坎月莫名其妙,仔细观察起他的动作表情,想找到点头绪,可他只是笑,而且笑得越发开心。

    “我说影大侠,你倒是讲句话啊,光笑是个什么情况?”

    奕白抬眸,定定看着她,“我特别喜欢你眼里心里只有我的样子。”

    坎月哭笑不得,移开眼低头喝酒,懒得再搭理他。

    和平常一样,他倒,她喝。

    他痴情凝视,她淡然处之。

    一个习惯了照顾,一个习惯了被照顾;一个习惯了迷恋,一个习惯了被迷恋。

    即便没有多余的交流,两人之间的氛围照样温馨融洽,形成另一种意义上的默契。

    半晌,坎月终于发现说是请奕白喝酒,但其实都是她自己在喝。

    “不喜欢吗?”

    “喜欢。”奕白含笑回答,不知是说酒还是说人。

    坎月伸手点了点他酒杯处的桌面,“都不见你动。”

    奕白很想说,他没有什么要放下的过去、要忘记的人,自然不想喝这曼珠沙华酿的酒。

    不过他还是将酒一饮而尽,随后拿起旁边插着两朵彼岸花的花瓶,“喜欢吗?”

    “喜欢。”坎月给出肯定的答复,顿了顿,问出心中疑惑,“为什么是曼陀罗华?”

    曼珠沙华之下花种繁多,随便摘哪朵都不会触发保护屏障,为何偏偏选择曼陀罗华?

    奕白转动花瓶,红花对着坎月停下,问了相同的问题,“为什么是曼珠沙华?”

    “影大侠,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坎月狐疑地打量他,不等奕白开口,她又噗嗤一笑,自个摆摆手,“不用说了。”

    世间有种名为爱情的毒,无色无味,中毒之人非疯既傻。

    奕白在她面前反常不止一次两次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

    还是别说出来的好,省得尴尬。

    奕白知她所想,亦如她所愿,反正有朝一日,他会每天对她说一遍“我爱你”。

    酒至半酣,将醉未醉,坎月倏然伸手拔出那朵红艳艳的彼岸花。

    举着花看了片刻,她意味不明轻笑一声,低低念叨:“彼岸花开开彼岸,花开叶落永不见。望你我日后也勿再见,各自安好。”

    话毕,她扬手将花仍入天河中,瞧着越漂越远的红色,还颇具仪式感地酹了杯酒。

    结果手一滑,杯子掉进河里。

    坎月“呀”了声,忙跳下去捞,天知道她有多喜欢这套酒具。

    奕白没能拉住人,干脆跟着下了水,强制性将她抱回琉璃台上,“坐好,我捡。”

    坎月心急如焚,一连应了几声“好”。

    河水不深,只到奕白腰际,点点星光中依稀可见那只精致的酒杯。

    坎月巴巴望着,生怕杯子有个三长两短,以至于奕白捡起酒杯时,她的视线随之移到了奕白身上。

    少年的衣服、头发被河水沾湿,不均匀地附着着细碎而明亮的星光。

    不知怎的,坎月突然觉得,奕白和银色极配。

    只是星光璀璨,却不及他一双星眸迷人。

    恍惚间,脑海里浮现出魔界流放地修正记忆的种种,两双眼渐渐重合,坎月心头泛起丝丝异样。

    眼睛的主人一笑,坎月不禁感慨:“都道相由心生,你说你一个踏着万千尸骸长成的家伙,怎么会有这般纯净的笑容?”

    “因为,即便我浑身浸满鲜血,双手沾满罪孽,你仍旧在我心里最干净的地方。”奕白轻声回答。

    若是换作平时,坎月肯定能听见。

    可现在的她已有六分醉意,又被奕白吸引大部分注意力,自然忽略了这话。

    瞧着坎月双颊微红,眼神迷离地盯着自己出神,奕白竟有些飘飘然,整个人晕乎乎地朝她走去。

    “影大侠!”

    坎月突然喊了他一声,然后一捧河水接踵而至,星光挡住视野,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再然后,有什么随着河水落在了脖颈处。

    奕白下意识抬手,在胸膛上摸到颗球状物。

    透明的玻璃体内装着天河水,星光流转,煞是漂亮。

    “好看吧?”坎月出现在他面前,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送我的?”奕白受宠若惊,握着吊坠的手微微发颤。

    坎月点头,“送你的,曼陀罗华的回礼。”

    没办法,她实在太喜欢奕白和星光的搭配了,于是乎不由自主便落到了实处。

    奕白大喜过望,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他想,他有法子把修好的黑纱折扇还给坎月了。

    拿着酒杯回到琉璃台,坎月念了个诀,将两人的衣服弄干。

    “花就这么放着不合适。”在坎月不解地目光中,奕白从容变出把扇子,“可以镶入扇面。”

    说完,他直接上手操作,坎月婉拒的话胎死腹中,索性自个倒上酒边喝边看他倒腾扇子。

    越看越觉得扇子熟悉,坎月不确定地问:“貌似,这是我的扇子吧?”

    奕白但笑不语,坎月顿感无语。

    扇面还未镶好,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奕白撤去案几,将人半抱进怀里,坎月隐隐有苏醒的势头,他立马隐去周身气息以及心中汹涌的情愫。

    轻蹙的眉头慢慢展开,坎月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月过中天,总算大功告成,折扇黑底白花,素雅大气,很符合坎月的性格。

    奕白低头吻了吻怀中之人,眸底痴狂一览无余。

    他摩挲着扇面上的曼陀罗华,语气轻缓,“不是所有的彼岸花都开在地狱,也不是每段感情都会伤筋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