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吧 > 都市小说 > 七零年代慢慢过 > 91. 养殖
    宝卫岛分成岛东和岛西。

    岛东常年严禁外人进入,但岛西边驻扎着部队和家属院,营房、食堂、操场、家属区都在这头,平日里人来人往,军号声、出操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倒像个热闹的小镇子。

    往坡下走,靠近海岸的那一片,是渔民们常年住的地方。

    矮矮的石头房子,屋顶压着渔网和晒干的海带,门前晾着补了又补的帆布篷子,潮水一涨,咸腥的海风就漫过整片海岸,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裳呼啦啦地响。

    当时部队说好,家属院开始集体用电之后,要是岛上的渔民也愿意拉线用电,可以一起接电。这事儿刘政委拍板的,说是军民一家亲,部队牵电线了,渔民也不能受苦。

    既然是由部队的后勤部牵头,免不了要和后勤部打个招呼,陈月兰和龚燕去了一趟莫无畏那边,莫无畏开口:“我也去一趟吧。”

    今天后勤部很空旷,莫无畏状似无意地看玩笑:“也不知道这帮人都去哪了,这会儿看不见一个。”

    说着,莫无畏又从抽屉里拿了个本子,打开本子,盯着本子上的字嘴里念念叨叨。

    陈月兰和莫无畏可是老熟人了,不由调侃:“念叨什么呢?”

    莫无畏在陈月兰面前倒是没有那么精明,反而显出几分憨厚:“嫂子,我临时抱佛脚,学几句广东腔。”

    哦呦,看来大家都在焦虑同一件事。

    陈月兰难得在莫无畏面前卖弄:“我们燕子会广东腔,找燕子翻译。”

    莫无畏从本子里抬起头,倒是没有问龚燕是什么时候学的,而是开口:“弟妹啊,你看你这么要求进步,平时也要鼓励顾长柏学习啊。”

    这话说得幽默,龚燕看了一眼陈月兰,李团长还是顾长柏的上级呢,当着团长媳妇面前说这话,其实多少有点不大合适。

    但没想到陈月兰也笑:“这帮兵痞子,就是不爱读书,我家老李也一样,到现在都头疼。让他看个文件,他就要出去跑步,一看书就打瞌睡,根本看不懂。我们俩结婚快20年了,都不管用,人家屡教不改。”

    龚燕点头附和道:“顾长柏看见书也是头疼,但是宁宁聪明,他急于在宁宁面前表现,只得懒驴拉快车,每天晚上学习,生怕宁宁有一天学得比他快。”

    陈月兰点点头:“小顾学习能力还是有的,还年轻,好好教。”

    莫无畏在旁边忍俊不禁,“好好教”,这话听起来好像在教孩子。

    三个人一路高高兴兴地往坡下走,一直走到渔民们的村庄门口。

    宝卫岛上的渔民,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

    听岛上的老人讲,最早来这里落脚的是两百年前逃荒过来的渔民,那时候岛上荒凉得很,没有路,没有淡水,只有一片礁石滩和几棵被海风吹倒的树。

    但是华国人的生存意识很强,他们搭窝棚、挖水井、修船坞,慢慢才有了这个渔村。再后来,日本人的炮艇来过,国民党的败兵也来过,岛上的人跑过、躲过、死过,可到底没散掉。

    解放之后,逐渐有部队来驻扎,渔民们也有了安全感,集体出海、合作共赢,日子虽然还是苦,可比以前安稳多了。

    渔民村的村长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爷爷,说话的时候有点结巴,但是脑子动得快:“听...听说你们要给我们村装电?”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正在补网的嫂子们都停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来望着陈月兰和龚燕,眼睛里带着半信半疑的光。

    龚燕在旁边侧耳听着,帮两人翻译着。

    其实陈月兰也能听懂个大概,可就是说不来广东腔,一开口就走调,当地人听着费劲,还是得靠龚燕在中间搭话,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两边听。

    “是啊,大爷,您看您这边准备一下名单,要是想要拉电线的,就写在名单上,我们部队帮您这边解决。”

    老爷爷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来,先写了供电两个字,居然还是个识字的老头:“每家多少钱?”

    这话大家都听懂了,莫无畏摇了摇手,抢先回:“唔使钱(不要钱)。”

    口音奇奇怪怪的,但是开口已经很厉害了。于是龚燕又补充:“这是我们部队出资的,也是为了改善岛上的条件。”

    老村长点点头,又缓缓开口:“部队驻扎过来以后,家属院也跟着建起来了,我们渔民的日...日子确实好过多了。”他顿了顿,伸出粗糙的手指了指远处,“家属院旁边,开了供销社,还有育红班和小学。以前我们娃...娃儿上学要坐船去县里,现在走路就能到了。”

    “还有啊,我们捕到的鱼虾,以前只能卖给公家,现在可以偷偷拿到肉菜市...市场门口去卖。有时候还能用船送岛上的人去县...县里,一趟也能挣几个钱,可比以前强多了。”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有点结巴,可语气里缓缓的,有种踏实感。说着又咧嘴笑:“谢谢你们啊。那这个电费怎么算的?”

    之前,陈月兰在家属院办公室解释过很多遍,龚燕早就记熟了,根本不用陈月兰开口。

    老村长点点头,其实电费还是很贵的,但是家里装一个电灯方便啊,村子里肯定也有愿意装的。

    事情谈的很顺利,龚燕都觉得有点喜出望外。

    就快走的时候,老村长还问她:“你这个女娃子,广东腔讲的不错,跟我们岛上的人一样。”

    要知道,岛上的人说的话,还是和饱安县的话有一点差异的。

    龚燕开口:“跟着您村里的东东和冯霞妹学的。”

    东东啊,老村长记得那个孩子:“他爸妈能吃苦,就是命苦。别人家都有老人帮忙收拾渔网,他们家却只能靠两口子硬撑,出海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得蹲在院子里把渔网一张一张理好、补好。”

    说起渔网,龚燕和陈月兰都很好奇,凑在旁边整理渔网的嫂子们边上。陈月兰就好奇地指着网上一块破洞,抓住龚燕让她翻译:“婶子,这洞是咋弄的?”

    婶子头都没抬,手里的活干净利索:“海里的礁石挂的,有的时候拖网太重了,鱼太大了把网弄破了,磨着磨着就坏了。”

    说着,婶子就把网上挂上的生蚝拿下来,扔到旁边的水桶里。

    龚燕开口:“婶子,岛上生蚝是不是挺多的啊。”她还没忘了东东妈送她蚝油、还说自己家在偷偷养生蚝的事情。

    婶子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回:“是啊。”

    说到这里,婶子还问:“你要不要,你要的话我送你一点?”

    龚燕当然是摆手摇头说不要,但是龚燕又实在好奇:“岛上的生蚝四季不是都肥吗?”

    这一看就是听到什么风声,那婶子一下警铃大作,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哟,你知道的还挺清楚啊。”

    龚燕挠挠头:“我听说咱们岛受过妈祖娘娘的福泽。”

    这话一说,谁不高兴,刚才一脸怀疑的婶子立马眉开眼笑:“我们这一年到头都能捞到生蚝,但是都偷偷的,不往外面说。其他地方过了季节,那肉就不肥了,瘦巴巴的,熬出来的蚝油也不香。我们这边不一样,一年四季都好吃。”

    原来是真的,龚燕心里盘算着一个大胆的想法,又追问:“那你们怎么不供给县里的蚝油厂啊?”

    刚才说话的婶子不吱声了,旁边年轻嫂子倒是知道:“我们村没有养殖指标啊。生蚝不能养殖,怎么提供啊,岛就这么大,东边不能去,供给不够。”

    但是她心思活络:“你是家属院的干部吧,我们会做传统那种土法子熬的蚝油,产量和人家机器不能比,但是自家做的,好吃呀。你要是想要,可以过来换。”

    居然是想跟龚燕做生意,龚燕哭笑不得地点点头:“等回头我想吃了,就过来换。”

    原来现在不想买啊,年轻嫂子觉得有点扫兴:“不换啊,那你打听这么多。”

    龚燕却不在乎这种话,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像是在想着什么。

    陈月兰看见龚燕若有所思,就想起来龚燕上次对蚝油就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由开口:“燕子,怎么了?”

    龚燕摇摇头,嘴里说着:“婶子们挺辛苦的。”

    龚燕又问旁边的年轻嫂子:“同志,这个生蚝是可以养殖吧?”

    年轻嫂子根本不想搭理,轻飘飘看一眼龚燕:“谁养殖啊。连个养殖指标都没有。”

    说完,一甩渔网,就低下头继续补网了。

    原来是这样,龚燕心里萌发出一个想法,养殖生蚝或许可行。

    回去的路上,龚燕说了一下生蚝的情况,最后总结:“岛上的生蚝和外面的生蚝不一样,外面的生蚝都快下市了,岛上的生蚝还是可以养殖的,而且没有时令限制。做出来的蚝油更正宗,但是没有养殖指标,所以蚝厂也不敢要。”

    莫无畏若有所思:“是啊,我听说蚝油可贵了,要是岛上的生蚝可以量产,岛上的人也是一项进项。”

    龚燕这才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主任,前一段时间蚝厂说有个什么新技术,会提高生产效率。我想,我们能不能去问问,人家缺不缺生蚝。”

    缺生蚝?陈月兰心想,人家是蚝厂,县里的生产养殖没有八十也有五十,人家怎么可能会缺生蚝。

    龚燕却自有一番见解:“主任,我觉得不见得,上次在县里,还听人家说蚝厂是个好工作,上半年休息半年,人停工,机器也停工。”

    见陈月兰没听懂,龚燕又继续:“蚝厂这么好的生意,机器没有问题,停工肯定是因为生蚝量不够多。现在市场上没有好的养殖技术和好的生蚝。您看,宝卫岛上的生蚝质量更好,还可以四季供应,做出来的蚝油也稳定好吃,蚝厂肯定愿意收购我们养殖出来的生蚝。要是能从蚝厂愿意给我们下单子,家属工厂的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陈月兰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思路,只是这中间太过周折。

    陈月兰有些犹豫:“燕子,养殖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我们家属院的嫂子可都是门外汉,而且,这块滩涂可是渔村的滩涂。”

    龚燕点点头:“我们不会养殖,但是渔民村的婶子们会啊,她们可是常年跟生蚝打交道的。她们之前没有弄到养殖生蚝的指标,所以一直偷偷养着,但是家属院可以弄到,我们可以把滩涂划拨过来。到时候还可以从村里面聘请一些技术骨干,教我们养殖生蚝。”

    陈月兰只觉得困难重重:“这个养殖也不是一两年能做好的事情。”

    龚燕继续劝说,她是觉得这个路子可行:“我们可以先收渔村偷偷养殖的生蚝,第一年就可以少产一点,快速回本。”

    陈月兰只觉得这个过程繁琐,但是想起家属工厂的事情还没有着落:“也是个主意,我们在岛上,家属工厂这件事情上面催着,也总要定下来。”

    不管怎么样,也算是个主意。

    就是流程也太复杂了。

    莫无畏更了解程序上的东西,在旁边思考:“县里的生产指标和部队的生产指标走得是两条不一样的线。岛上渔民们的生产指标或许不容易谈下来,但是部队后勤的生产指标可是很容易的,或许还真的可行。”

    更何况,现在全军都在倡导建立家属工厂,真要是能在岛上拉出一条生蚝养殖线,岂不是轻易就能解决家属工厂的问题?家属院那些闲在家里的嫂子们,不用再眼巴巴地等着计件活送上门,也不用愁没事做,天天坐在家里闷得慌。

    岛上没有什么

    资源,唯一的资源就是这些海货,真要是有这样四季都可以养殖的生蚝,岂不是老天赏饭吃?

    “燕子,你确定生蚝是可以养殖的?”

    龚燕点点头,露出一种笃定:“之前渔村的婶子说了,蚝苗附在石头上,放海里就能长,不用喂,也不用管。等个一年半载,去收就行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利落劲儿,“她还说,养蚝是祖辈传下来的本事,搁那潮间带插一排水泥柱,蚝自己就爬上去了,比养鱼省事,比种地划算。”

    “我们岛上和饱安县其他地方不一样,我们这边自然条件更优越,生蚝四季都养得肥,说不定是个大生意。”

    莫无畏沉默着,半晌,他抬起头:“我觉得可以试试。”

    就连莫无畏都被说动了,龚燕就开口:“嫂子,我们要确定蚝厂能收生蚝。”

    所有一切的猜想,都在蚝厂真的缺生蚝这个基础上。

    陈月兰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也是跟着年轻人在一起,天天都开始做梦了。

    陈月兰开口:“这中间要绕太多弯了,但凡哪个环节有问题,我们都要打水漂。”

    莫无畏在旁边听着,却没有陈月兰这么悲观:“陈主任,事情总是要解决的,而且军嫂在部队总归是要有家属工厂支持的。我们过两天先来村里问问村长生蚝养殖的事情,再去蚝厂问问看缺不缺。”

    陈月兰左看看,右看看,头一次觉得自己上了贼船,索性一咬牙:“好,我们去问问看。”

    去一趟蚝厂,真要是什么都捞不到,也算是见过一次市面了,总归也不亏。

    陈月兰前一天还是顾虑重重,后一天就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情办起来。

    “村长,问您一个事,我听说很多大队在海边都养殖生蚝,村里怎么没养殖生蚝呢?”龚燕开口。

    村长愣了一下,他背着手慢吞吞走到电线杆旁边:“没...没有指标啊。”

    他眯着眼看向远处那片亮闪闪的滩涂:“养殖生蚝得有公社批的养殖指标,不是你想养就能养的。我们这边靠海最近,公社拒绝来,说我们村人少,一场赤潮过来,就会赔了个精光。”

    他回过头,看了龚燕一眼,“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陈月兰使使眼色,龚燕又开口:“我们就是好奇,看村头那片滩涂空着怪可惜的。”

    村长叹一口气:“可惜的事多了,你看我们岛上的生蚝,又肥又好吃,而且四季都有,每年都浪费了。跟公社那边说,人家说我老头子吹牛,他们都没见过四季都能吃的生蚝。我们村里人少,大家都要混口饭吃,要真是养殖生蚝亏了,没人承担得起,还不如现在这样,在海里混口饭吃。”

    龚燕适时开口:“村长,村里会养殖生蚝的婶子多吗?”

    村长点点头:“这可是我们的老手艺了,我们自己会养一些自己家里吃。”

    龚燕这才开口:“村长,你觉得军嫂这边养殖生蚝,使得不使得?”

    村长眉间的皱纹更深,摇了摇头:“要吃苦的,你们可不要沾。军嫂们细皮嫩肉的,可不能吃这个苦。”

    陈月兰其实心里不服气,多少军嫂都是从农村里出来的,也不过就是带了几年孩子,带孩子的时候计件活也是没拉下,怎么就细皮嫩肉的了。

    龚燕就开口:“我们军嫂也是吃惯苦的,村长,你看我们这边想用这片滩涂的话,能不能同意把滩涂拨给我们呢?”

    村长狐疑地看了一眼龚燕,面前的两个干事都长得干干净净的,实在不想做养殖的样子。

    但是这片滩涂本来没什么用,于是摆摆手,表示没有意见:“整个岛都是部队和渔村共有的,你们还帮我们装电线,你们想要就拿去,但是现在各个滩涂里都有私人偷偷养殖的生蚝,你们要跟村里人说清楚,这块是部队的,我可不帮忙给你们当说客。”

    龚燕就开口:“还想请你跟嫂子们要点生蚝苗呢,我们部队的嫂子不会养生蚝,想请几个婶子帮我们做养殖顾问,养殖指标的事情我们部队后勤来解决。您看能不能帮我们找几个嫂子呢?”

    村长听完只觉得头发,他抬起头看龚燕:“你这个小干事,脑子里怎么这么多主意。”

    龚燕也是第一次被人称为“小干事”,不好意思笑。

    村长看了龚燕一眼:“你自己去聊,我不帮你去聊。你找人也自己去找。”

    村长虽然面上推拒这些事情,但是行为上非常热切:“你们要不就去村头那片滩涂,退潮的时候能露出好几里地,底下是泥沙混着碎贝壳,蚝苗最喜欢这种底子。海水咸淡也合适,不像有些地方太淡了蚝长不大,也不像外海那么咸,养出来肉质发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加上我们这岛处在内湾,台风天有大岛挡着,浪头比外头小得多。”

    居然还给指了块好地方,看来就是绝对可以养。

    龚燕、陈月兰互相对视了一眼,村长看出来,估计这个计划一时半会不成形:“你们先把指标和流程跑下来吧。卖生蚝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搞养殖之后,不容易卖的。”

    说完,就是老神在在、闭口不言的样子。

    回来的时候,龚燕和陈月兰就去了一趟莫无畏的办公室。

    莫无畏听完之后笑一声:“这老头,还挺会打官腔。”说了这么多,就是不承诺一句帮忙。

    龚燕笑:“好歹跟我们提了些建议,也允许我们放手干了。”

    陈月兰却因为村长模糊不清的态度感到犹豫:“里面手续这么多,还要去找蚝厂问需求,我们到哪里去找蚝厂。”

    这些事情,她想起来就头疼。

    莫无畏却抬头:“嫂子,我这边去联系一下,蚝厂这边我去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