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魏秉文独自去往城外,据言胥说,王家那位远方旁支的小娘子称作吴三娘。
两人相看之地,选在城郊一处距离渭城驿不远处的清幽竹亭。
他去时,亭外隔了一道苇帘,又有草木掩映,亭栏遮隔。光影错落间,只能隐约瞧见一道温婉纤细的女子身影,并不能看清容貌。
而在魏秉文来此之前,县衙主簿姜远和县学博士张适之,正从亭子后方的另一条小径登高而上。
张适之环顾四周,见这条小径草木丛生,一看就是久无人至,不由出声打趣:“敢问姜少府,此地甚是荒芜,四下不见行人,当真有你所说前朝残碣?莫不是遭了旁人哄骗?”
姜远心底也在打鼓,这路上全无踩踏痕迹,不像是有人前来探访过的模样。若前朝残碣当真在此,绝不会是眼前这般荒芜寂静。
但他不肯丢了面子,嘴硬道:“博士这是走累了?常劝你多出外走走,你非要整日困在县学埋首书卷。那拓片你也不是没瞧见,确是前朝残碣,我再三问过就在此处,定是要再往前找找。”
张适之看着姜远,见他九月下旬的天气,硬是累出一身汗,早看出他的口不对心,笑道:“这再往前走,可就到了渭城驿。”
姜远却是头也不回,口中犹自强硬:“万物各有灵性,金石亦自有缘数。到了前头若真未遇见,便是你我与此碣无缘,正好爬上去,去旁边柳亭歇歇脚。”
张适之早已习惯他这性子,见状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在后面踏着荒草向前。
秋风掠过草梢,秋凉袭身,两人走到柳亭下的林坳处,正要拾坡而上时,正巧将柳亭里的话听入耳中。
隔着亭边半垂的苇帘,一道轻柔女声缓缓传出:“魏小郎君近来可好?”
亭外另一处的魏秉文心中一动,只这一句话,他就敢断定,这吴三娘对他定然有意,也不枉他一早起身沐浴,整饬衣冠。
他正脸对着亭内,敛容正色道:“某一切都好,不知吴小娘子近来身子如何?”
吴三娘似是有所不适,低咳了几声,方才缓缓道:“天气渐凉,昨日夜里染了风寒,咳…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见面,怕过了病气给魏小郎君,不得不遮着苇帘,还望魏小郎君不要见怪。”
魏秉文或许不会见怪,可伏在柳亭下面林坳里的姜远和张适之,却是骑虎难下。上前不便就此现身,折返则需大半日功夫,困在这亭下真真是进退两难。
而魏秉文却是眸色一凝,他以为吴三娘羞怯,所以才拉着苇帘,不想竟真病了,看来果然是身子不好。
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出分毫,反而一脸关怀,“风寒伤身,吴小娘子本就体弱,还需好生休养。今日肯出面相见,已是情分,某怎会见怪。”
吴三娘似是叹了一声,有些自怨自艾,“这算什么情分,妾身子常年孱弱,多病静养,不但难操家事,又子嗣福薄,终究是个拖累,还好魏小郎君不弃。”
魏秉文忙道:“吴小娘子何须妄自菲薄?需知世上本就没有双全,祸福本就相伴相生,缺憾亦是寻常,小娘子有亲眷记挂,又有耶娘操持,也有某……”
话说至半途,魏秉文语声微顿,险些不察,脱口道出孟浪之语,但即刻反应过来,忙转过话头,“……也有一众亲友时时惦念,吴小娘子何须如此自轻。”
而魏秉文不知,方才他那些迟疑,以及那句险些出口的欲言又止,尽数被探出半个脑袋的张适之看在眼里。
他记得上次文会之上,有人说起市井传言,这魏秉文分明一派正人君子模样,自言拒了商户女子,还大谈守礼自持、男女大防,满座都赞他品行端方。
可听亭中女子言语,说她子嗣福薄,分明就是传言里的新寡之人。魏秉文如今在此处与孀妇私会,回想当日种种,不过是他做贼心虚。且看这情形,两人早已情愫暗生,不是第一次见面。
魏秉文全然不知他已然落人口实,只自顾自道:“世人多贪圆满,强求无憾,殊不知人心安稳,才是最难之事。某所求无他,除了潜心治学,做有益于朝廷百姓之人外,唯求能得心性纯良之人安稳相守。
苇帘内,吴三娘似是有所触动,声音都有几分动容,“魏小郎君所言极是,是妾不该妄自菲薄。”
正说着又轻咳两声,待平稳后才道:“想来魏小郎君来此之前,已然知晓,因妾体弱,故而早已备好丰厚妆奁私产。若是……”话到此处,吴三娘似有羞意,顿了一下才又道:“若是日后姻缘得定,妾将全数嫁妆交由郎君打理,供其打点学业仕途,绝不叫他因娶我受累。”
魏秉文闻言,眼底喜色微闪,但转瞬便压得干净,面上愈发清风朗月,假意推拒:“吴小娘子何出此言?大丈夫在世,当凭己身博取功名,怎会倚仗妻家财物?某寒窗苦读,求的是立身正道,这些话,吴小娘子还是莫要再提。”
他嘴上推得干净、清高自持,但亭下两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身体孱弱,又有大笔嫁妆傍身的年轻孀妇,魏秉文绝无与之成婚的可能,若他别无所图,又怎会出现在此处?
只听吴三娘叹息一声,“妾知魏小郎君品性高洁,然妾除了这些,却是再无长物。魏小郎君如此说,可是嫌弃妾浑身铜臭?”
魏秉文连忙道:“吴小娘子不要多心,某并无此意。”
“既是如此,妾知道魏小郎君府试将近,需得上下打点周旋,妾心中亦盼郎君此番能够得中,否则府试都未过,有些事倒不好张口。这里有一些金银首饰,多是不用之物,留着也无甚用处,魏小郎君且拿去自用。”吴三娘说着,便将一方不打眼的木匣让亭内婢女送出。
那婢女极有眼色,拿出木匣打开后,放在魏秉文身边一块石墩上,便立马回了亭内,像是生怕他不收一样。
吴三娘话中深意,魏秉文听得清楚明白,目光又极快地掠过盒中金银,
都是样式寻常,金重银厚的首饰,他心底不由一阵滚烫。
此时面上更是不敢露出半点贪意,反倒敛袖垂眸,摆出一脸惶恐自持的模样,连连推辞:“吴小娘子,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
而后语声温润且坚定,端的一派正人君子做派,“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你我尚未定礼,某焉能私受小娘子财物?再者,读书立身,贵在清白自持,功名前程,当凭一己苦功博取。若借女子资财铺路,岂不是失了士人风骨,某在三娘面前,要如何自处?”
这话说得十分大义凛然,但魏秉文终究本性贪婪,眼神不时瞥向匣内首饰。
吴三娘故意委屈道:“魏小郎君也知,妾如今也就这些金银俗物能拿出手,此时执意推拒。莫非魏小郎君没瞧上妾,故而不愿收下这份心意?”
魏秉文心头一紧,一看吴三娘会错了意,生怕因此错失这门攀附权贵的姻缘,于是垂眸沉吟片刻,似是几经挣扎,才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小娘子仁心良善,体恤至此,某实在愧赧。”
说着像是羞愧难当,又满心感动,顺势收了先前的强硬推辞,软了语气道:“既是六娘一片好意,某若是执意推拒,反倒辜负六娘一片心意。那某就暂且代为收下,待他日功成名立,必当加倍奉还。”
这话说完,就见帘后人道:“有你这番话,妾便安心了。只盼魏小郎君此番府试,能够得遂初心。”
这时,苇帘后好似传来婢女催促吴三娘回去的声音,接着便听吴三娘道:“此次出来时辰不短,恐家中亲眷记挂,妾便先告辞了。”说完隔着苇帘向魏秉文行了一礼,然后带着婢女从竹亭另一处离开。
魏秉文远远望着吴三娘,见她低垂着头,却是依旧看不清长相如何。
另一边,姜远正想说待回去了再从长计议,就见张适之已经不顾仪态地掀起袍角爬了一半。
眼看着要坏,姜远连忙伸手欲拦,可不想张适之老当益壮,自己终究是迟了一步。
张适之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后,看见魏秉文拿着木匣喜笑颜开,顿时怒火中烧,冲上前去口中大喊:“竖子尔敢!当日文会之上,满口圣贤礼法,私下竟敢做下这般勾当。新寡之人钱财,你也忍心相欺?!某今日就替天行道,打死你这个杀才!”
眼看着二人扭在一处,姜远只觉读书人的体面,今日尽数要被这两人丢干净了,忙以手遮面,顺着一旁官道悄悄溜走。
魏秉文虽觉得他是正经相看,可收了吴三娘金银却也是事实,于是看到张适之时,已是唬得他三魂去二,七魄留三。
不想张适之冲上来就是一拳,全无在县学时的翩然风姿,他躲闪不及,被重重地打趴在地上,随后便是怎么都躲不过去的拳脚,疼得人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再次起身时,张适之早已不见人影,魏秉文心知张适之误会了他,怕惹出什么祸事来,于是连忙去找王宥,想让他帮自己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