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吧 > 玄幻小说 > 今天也在做木匠 > 12.对簿公堂
    青荔不知何时扒着门框,站在门前挤眉弄眼。

    好半天,顾存才语气郑重,道:“婶子,褚榆救了晚辈,还日日带着您细心做的吃食救济,晚辈本该早早登门道谢,只是伤在身,又怕牵连旁人,所以没敢声张,还请见谅。”

    褚榆猛地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立刻回过神来明白他的意思。

    日日上旧庙见陌生男人,若是让人嚼出味名声便完了。

    如今这话说成长辈授意,便完全不一样了。

    做娘的让闺女去给落难的人送口饭,是积德的事,谁也说不出什么。连带将自己有伤在身不敢声张,并非有意藏着掖着的处境说清了。

    果不其然,何叶眉眼松动。

    她仔细打量顾存——身上虽是不合身的旧褂,可坐得极端正,说话做事万分周到,定然并非等闲之辈。

    她清清嗓子,语气平淡:“这些日子你在旧庙养伤,我让褚榆给你带了件旧衣,没想到如此不合身,她竟也不曾早告诉我,改天婶子再替你做一套。”

    “多谢婶子。”顾存答。

    屋内气氛稍缓,青荔壮着胆子从门前跑进屋,直直冲向何叶。

    “娘,我好饿呀,姐姐也饿了,是不是?”说着,青荔不住朝褚榆使眼色。

    褚榆了然,连忙附和:“是,忙了一早上,有粥吗?”

    “灶上有粥。”何叶站起身往外走。

    长凳上两人也跟着起身,褚榆头一回在自己家,竟多出几分无所适从。

    何叶顿在门口,道:“你也喝一碗吧。”

    天光大亮时,顾存已回到旧庙院前,院内槐树不知何时悄悄开出几朵小花。

    天空澄澈,万里无云,白色的槐花银铃般垂坠,香气馥郁。

    他不由得想起褚家小院,那双微红的眼。

    那双眼的主人同样洁白、馥郁。

    -

    褚家小院前围满了人。

    那架脚踏纺车被摆在正中央,兰翠坐在纺车旁,脚下轻踏,三缕麻缕结结实实被缠在一起,众人惊叹不已。

    不知是谁打开话头,你一言我一语提起问来。

    兰翠手中动作不停,还能分出心一一作答。

    褚榆远远蹲在一旁,看着这个前段日子还寻死觅活的人,此刻便这样坐在院前给众人答疑解惑。

    心中漾开阵阵涟漪。

    日光攀上最高处,初夏的几声蝉鸣落在院中,随风飘荡。

    褚榆在正堂裁料子,铁剪轻合,料子应声而裂开,其声细细。兰翠坐在一旁,纺车轻转,锭子嗡鸣,一搓一引便绞成线。

    两个小丫头闹了一早,此刻正在正屋呼呼大睡。

    做衣服的手艺,褚榆实在是惭愧,光这尺寸都有些拿不定。

    她正想问一问兰翠,抬眼,便见赵大爷带着衙役打扮之人推开院门。

    “赵爷爷?”褚榆疑惑出声。

    两人站在院子里,赵大爷指着兰翠,声音低沉又恭敬。

    “这便是兰翠。”

    衙役走近,扫过兰翠。

    她头上挽着简单的髻,裹着一块靛蓝粗布,穿着一件麻布短襦。

    衙役站在院前,手里捏着一张盖了朱红大印的纸,在两人眼前一晃:“县衙的牌票,太爷点了朱,王周氏,明日午时堂前听审。”

    说完,牌票往怀里一揣,却不挪步,眼睛打量着屋里那张残角的桌。

    褚榆立刻会意:“您留步。”

    她转身往西屋跑,踩着长凳摸到何叶藏钱的地方,翻出一小荷包铜板。

    荷包被塞在衙役手里,褚榆道:“劳烦您跑一趟,请您喝口茶。”

    衙役握着颠了颠,笑意更浓:“姑娘客气。”他朝两人走近半步,压低声音继续道,“听说王家托了不少关系,势必要坐实您私通、诬告两罪,二位怕是要早作打算。”

    此言一出,兰翠霎时面如土色。

    诬告可是重罪,不仅得挨板子,说不定还会被嫁卖他人。

    到时……

    兰翠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细想。

    褚榆瞧出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作安抚。

    “您见多识广,此事依着您,如何办才好?”她几乎弓下腰问。

    只见衙役抿唇摇摇头,慢悠悠道:“如何办我哪儿能知晓?案子都是县太爷审,只是……”

    他顿住,卖起关子来:“从前倒有一桩相似的案子,那农妇握着丈夫停妻再娶的把柄,县太爷派人一查……”

    话未尽,褚榆心中却已了然。

    “多谢差爷,您慢走。”褚榆恭恭敬敬送走衙役,猛地转身攥住兰翠的手,“王栓同那寡妇可有婚书、媒人或聘财文书?”

    兰翠被吓了一跳,好半天说不出话。

    “说呀,有还是没有?”褚榆急得不得了,恨不得当下替她去王家翻找。

    兰翠咬着下唇思索半日,才道:“有一回他从外头回,偷偷递了个什么东西给我婆母,两人嘀嘀咕咕半天,不知是不是……”

    “何时之事?”褚榆抢过话。

    “大约……我被赶出前一个月吧……”兰翠不太肯定。

    一个月。

    忽然,褚榆想起那日沈夫人的话。

    两月前……嫁到固水村。

    她心跳加快,几乎要破胸而出,只思虑一瞬,又问:“你婆母贵重文书一向藏在哪?”

    窗外蝉鸣更盛,正屋两个小丫头不知何时被惊醒,站在门前睡眼惺忪。

    -

    次日正午,大堂之上,气氛凝滞。

    兰翠跪在堂下,脊背笔直。王栓跪在另一侧,嘴角挂着冷笑。

    府衙门前围着不少人,褚榆与何叶站在最前头,两个小丫头挤在中间。

    后头不少看客,低声你一言我一语。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王周氏,你告丈夫王氏有妻更娶、侵盗妻财、殴打期亲,可有证据?”

    兰翠摸出几张纸,双手举过头顶。衙役接过呈上公案,县太爷展开一看,眉头微动,不动声色压在案上。

    他转向王栓:“你妻告你停妻再娶,你有何话?”

    “回太爷,”王栓磕了个响头,“小人没有停妻再娶,小人是先休了她才续弦的,休书已呈。”

    “休书?”县太爷问,“因何休妻?”

    “不孝家婆、口舌招灾,小人忍无可忍,才写下休书。”

    兰翠嘴唇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好一个不孝家婆,口舌招灾。

    她进门这些年,日日鸡鸣而起,犬眠而睡,如今,竟说她不孝家婆。

    这是笃定她拿不出什么证据,才敢在此时此刻如此厚颜无耻。

    县太爷:“何时休的?”

    王栓毫不犹豫:“今

    年三月。”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喝问:“你且再说,究竟是停妻再娶,还是休妻再娶?”

    王栓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明鉴,小人的确是休妻再娶!是这妇人怀恨在心,串通娘家兄弟,诬告小人啊!”

    堂下看审的百姓一阵骚动,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照这架势,妻告夫,本身就犯了“干名犯义”,若再做实诬告,只怕要挨板子坐牢。

    青荔闻言,没忍住指着王栓喊道:“骗人!”

    “肃静!”县太爷横眉冷竖。

    褚榆赶忙捂住青荔的嘴:“别急。”

    县太爷重新看向王栓,“绝无虚言?”

    “休妻再娶,休书为证,绝无虚言。”王栓一字不改。

    县太爷冷笑一声,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敲——

    “还敢妄言!这是什么!”

    县太爷长臂一展——聘财收据。

    上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绪昌三年二月廿八,王氏凭媒说合,聘刘家女为妻,聘财八两、纺车一架。媒人、代笔人,一一落名。

    收据落款,正是王栓签字画押。

    两妻并存,停妻再娶,铁证如山。

    满堂哗然。

    王栓脸唰地白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张收据会落到县太爷手中。

    他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指着堂下的青荔和小丫,目眦欲裂:“是你们!是你们!”

    褚榆浓眉轻挑,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思绪转回昨日午后。

    褚榆小跑至旧庙找到顾存,托他帮忙想办法支开王栓。

    于是,顾存装作路过的商人,请王栓帮忙带路,愿给一贯钱做引路费。

    此等好事王栓自不会错过,待他跟着顾存远去,小丫同青荔便偷偷溜进门。

    小丫给青荔指了正屋的衣箱,自己钻进东屋缠着王栓娘一个劲诉苦。

    声泪俱下时,青荔便在正屋翻箱倒柜。

    待青荔寻到东西正准备溜出院门,不料王栓娘正巧从正屋出来。

    眼看小丫拽不住她,青荔干脆顺水推舟小跑折回院,恶狠狠道:“在我家吃在我家住,怎能如此忘本?跟我回去!不许回来!”

    她一把攥住小丫就往家跑,全然不顾王栓娘在后头咒骂。小丫也聪明,戏演到底,一副舍不得自家祖母的模样。

    思绪回转,堂中议论不断,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压制不住。

    县太爷惊堂木再拍:“你还有何话?”

    王栓瘫倒在地,匍匐下去一个劲磕头:“小人冤枉!小人……小人……”

    “还敢叫冤!”县太爷一字一顿,“二月廿八聘娶,三月休妻,你当本县瞎了不成!”

    “你既说她通奸,奸夫何人?何时?可有捉奸在床?可有邻里见证?”

    一个个问题迎头砸下,砸得他头脑发昏,一个也答不上来。

    “本县现判,”他顿住,“王栓有妻更娶,杖九十,念其新娶之妻不知情,不予追究,婚约无效,判离。聘财八两不退,纺车归还周氏。”

    县太爷又道:“殴妻之期亲,比殴常人加一等,判笞四十,罚银赔偿。”

    判至此处,满堂死寂。

    接下来,便轮到兰翠了。

    妻告夫,虽得实,依律需徒二年。

    堂下众人均替她捏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