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告夫,依律徒二年。”
满堂皆惊,有人高呼:“大人,不可啊!”
“不公啊大人,周氏被欺,怎能徒二年!”
求情之言排山倒海袭来,县太爷连拍三下惊堂木才勉强止住。
“然!”县太爷高呼,“夫犯停妻再娶、盗窃妻财等重罪,妻告之,不以干名犯义论,周氏……”
“当堂释放,不予追究。”
堂下看审百姓齐呼。褚榆尖叫着扑向何叶:“娘!娘!当堂释放!”
“妹妹,县太爷不要你娘下狱!”青荔同小丫抱作一团。
众人无不拍手叫好:“好!这黑心汉子,就该这么治!”
有人摇头叹气:“到底是告倒了自己男人,这妇人日子可如何过?”
闻言,褚榆侧过脸,声量极高:“为何不能过?并非她之错,她日后不仅能过日子,更能过好日子。”
“就是!我娘以后都是好日子!”小丫稚声道。
褚榆咧开笑,揉揉小丫的发顶。
王栓被拖下去打板子,惨叫声从堂外传来。正堂内,兰翠已然跪倒在地,泪水闻声而下。
终于,终于。
她忆起自己这些日子如何提心吊胆,连入下狱的准备都一应做好。
她问自己,为那个腌臜货搭上自己值得吗?
可这不仅关联她,更关系她可怜的女儿。
不告倒王栓,与人通奸的罪名便牢牢粘在自己身上。
那时她活不了,小丫更活不了。
她宁愿自己下狱二年,也定要跟他上公堂辩一番。
最起码小丫,能干干净净做姑娘。
兰翠抬起头,直直望着上坐的县太爷,声音颤抖,极郑重:“多谢大人。”
额头落地,连同她那颗心。
县太爷正色道:“婚有婚法,律有律规,万事皆有律、有明条。夫妻一场,可休可离,两造到场堂堂正正。本县在坐,受了冤屈自有本县做主;若存心害人,律法难饶。”
县太爷字字千钧,闻者字字入骨。
惊堂木再落:“退堂。”
人群议论着散去,有人走远还回过头瞧。
小丫先一步扑向匍匐在地哭得断气的娘亲:“娘不哭,娘不哭。”
兰翠揽住女儿,望向众人,喜极而泣。
阳光透过四方顶,落下一片片光斑,空气中夹杂着几缕不知何处飘来的市井气,四周亮堂堂一片。
-
几人回到村口时,天边烧着晚霞。远远便望见院门前围着一群人,三三两两站着,妇人居多。也有赵大爷为首的几个老汉蹲在墙根下抽烟袋。
最显眼的当是李婶,她捧着一个布包,豆腐嫂揽着阿旺站在一旁。
几人脚步慢下来,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何叶不解地扫过众人,“有何事?”
李婶越过何叶,亲昵地握住兰翠的手:“我们来给你贺喜,替你扫扫霉气!”
这话一出,院前众人瞬时你一言我一语起来。
豆腐嫂最先迎上来,手里捏着一把艾叶,往兰翠肩头轻拍两下:“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旺子立刻从怀里摸出两枚红纸包的艾草团,塞在兰翠手中。
“叶子上头滚一滚,晦气都滚干净咯。”
他喊着悠长的调子,喊得兰翠眼眶发涩。
旺子:“霉气跑,福气来!”
“福气来!”青荔围着边喊边拍手。
兰翠红着眼眶望向她:“我……我原以为你们会……”
“瞎说什么,”豆腐嫂替她拭去泪,“这些年你如何对大家,王家如何对大家,我们都心里有数,也是苦了你。”
她说着,自己先落下泪来。
“不苦,我跟娘以后过好日子。”小丫站在一旁脆生生道。
众人被她这童言逗笑,人群中传出一声应和:“对对对,小丫以后过好日子!”
“来,”李婶重新挤过来,弯下腰,将布包递给小丫,“这两块布,让你娘给你做一身好衣裳。”
“这不行婶子。”兰翠将布包推回给她。
李婶瞪起眼来:“给小丫的,同你有什么关系。”她说着,将布包塞在小丫头怀里。
兰翠死死抿着唇,豆大的泪滴落,砸在她那身粗布衣上。
“谢谢……”
李婶:“不谢。”
在后街开货铺家的大姐提着一小包红糖,一齐塞在她手中。几个妇人七嘴八舌说着“可算熬出头了”。
褚榆站在人群外沿,看兰翠被围在中央,怀里抱满了东西。小丫仰着头看大人们笑,也跟着咧嘴笑。
一片祥和。
人群渐散,暮色沉尽,月亮挂上院墙。
何叶在灶间忙了半个时辰,做出一大桌子菜,美其名曰要给兰翠庆贺。
说是一桌子菜,也不过三碟子菜,一碗汤。
一碟子腊肉切得厚厚的码在盘心,一碟青菜,一碟豆腐,还有一碗野菜汤,上头飘着几颗油花。
头一次吃的不是菜饼,而是麦饼,摞得齐齐整整。
堂屋那张方桌被青荔擦了好几遍,菜才端上桌。五个人便这样围着油灯,灯芯拔得高高的,照得满桌亮堂。
腊肉在灯下泛着油光,青荔先伸筷子夹起一块肉,却没往自己碗里去,转手搁在小丫碗里。
小丫一愣,又把那块肉夹给青荔:“姐姐吃。”
两个小的你让让我,我让让你,最后那块肉,倒落在兰翠碗里。
青荔按住要夹出来的兰翠:“兰翠姐你吃,今日你最大。”
小丫坐在兰翠身侧,指指她碗里的肉:“娘吃。”
何叶笑着敲了敲两个小丫头的额头:“都吃都吃。”说着,她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又给褚榆夹了一大块。
两个小丫头糊着满嘴油,咧开嘴,笑得格外灿烂。
兰翠低头吃着饼,眼泪砸在碗沿。
“往后日子长,不能总掉眼泪。”何叶给她添了勺汤。
兰翠咬唇点点头,随即展开笑。
油灯火苗轻晃,斑驳土墙上,几人的影子挤做一团。
碗筷收拾停当,褚榆在灶上刷锅。瞥见何叶从门前走进,伸手从碗柜底下端出一小碗腊肉。
“送去旧庙。”何叶将碗递给她,语气平淡。
“不用娘,我给他送过……”
“快去,”何叶打断她,把碗往她手心一塞,“人家也算帮了忙,哪有我们吃肉让他吃菜饼的理。
”
褚榆端着碗,碗里的肉片微焦,泛着薄薄的油光。
“快啊,别凉了。”何叶催促道,“别忘了带两个麦饼去。”
褚榆没再多说,提着竹篮出了灶房。
夜色浓稠如墨,几颗星落在夜空,玉盘似的月高悬,月光一缕缕扫过她的发丝。
-
旧庙颓败,梁上蛛网蒙尘。
残缺的泥像垂首立于供台之后,半边脸已剥落,露出里头灰败的草秸。风从破败的门缝里灌入,卷起地上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落下。
男人立在泥像前,背对着那扇半倒的木门。
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照亮他半边肩头与紧抿的唇角。他负手而立,姿态从容。
身后墙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黑影。
影子贴墙而立,无声无息。
沉默在庙中蔓延,终于,男人开口,声音压低,不容置疑:“近来府里动作颇多。”
话落,风穿堂而过,破门吱呀一声。那道黑影微微躬身,嗓音沙哑而恭谨:“是,按捺不住了。”
男人没有回头,笑意同庙外霜月幽冷。
“那位呢?”他问。
影子躬身:“那位……一切如常。”
旧庙更静,男人垂下眼睫,眼底一片晦暗。
黑影迟疑一瞬,从袖中取出一封未落款的信,信封四角烙着特殊的暗纹。
他双手呈上:“还有一事,那边递来的。”
男人转过身来——只见顾存眉峰微压,眼尾含霜,不见喜怒。
他接过信,并不着急拆。借着月光,他掠过封口处,目光微顿。
封口压着一枚小漆印,纹样模糊,可他认得。
那是他亲手销毁的印。
他拇指轻轻摩挲过那道印,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微沉。
半晌,他将信折入袖中,语气平淡:“何人递来的?”
影子:“门房说是个乞儿。”
“乞儿,”顾存复念一遍,唇角弧度更盛,“好手段。”
黑影不敢接话,躬身等着。
顾存望向那尊泥像,忽问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伏羽,我从那房出来,多少年了?”
伏羽一怔:“十七年。”
“十七年。”他低声念着,像是忆起什么。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泥像残破的肩头,只轻轻叩下,便簌簌落下灰来。
不知过了多久,顾存转身往外走,掠过伏羽时,丢下一句:“如何做你知晓,去吧。”
伏羽低头应是,没有丝毫犹豫转身隐入暗中。
夜风扑面,顾存立在阶前,望着远处零星未熄的灯火。
许久,他轻笑一声,喃喃道:“一切如常。”
-
褚榆蹑手蹑脚迈进正堂,绕过石像,半个脑袋往耳房探。
只见耳房点着半截残烛,火苗幽暗。顾存坐在床沿,就这样借着微光,细细翻阅她那本绘着木雀的书。
“好用功。”她故作戏弄道。
顾存指尖正巧落在画木雀的那页,闻言,他猛地一颤,书角险些被火苗舔舐。
“我的书!”褚榆赶忙夺回书翻来覆去瞧。
“你怎的来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