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便去东市,那儿有一家赵记茶棚,我跟掌柜打过招呼,你的信交给掌柜,只说给顾公子,他自会安排,且比信局更快。”
顾存顿了顿,再叮嘱:“书定要刻苦研习,有何不懂的,可以写信问我。”
褚榆听他如常事无巨细安排,眼睫一颤,泪光将坠未坠,偏要抿唇一笑,装作平常。
“好啰嗦。”她语气微颤。
顾存想起那日滂沱雨幕后,她也是这般喋喋不休。那时不想同她多说,便故意嫌她啰嗦。
如今,倒是反过来。
他止住念头,闷出笑,学着她当初的调子,道:“我啰嗦?是谁日日教你读书绘图?”
油灯轻晃,书影摇曳。
褚榆再难作平常样,猛然落下两滴泪来,泪中夹杂着两声笑,在这间四处透光的耳房溢开。
残破的窗棂漏进一缕月光,照见那蛛网,也照见两人相对无言。
她终于起身,讷讷出声:“我该走了。”
顾存并未应声。灯芯将尽,火苗轻晃,眼底明明灭灭。
她的裙角拂过积尘,他忽然开口:“等等。”
褚榆顿在原地,并未回头,只等着他。
等了许久,耐心耗尽也并未等到后话。她不再犹豫,独自迈入夜色中。
夜风吹得残帘猎猎,顾存独坐旧屋,痴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百花残尽,不过如此。
次日天光未明,晨雾弥漫,风中带着露水的湿意。
褚榆仰面躺在床上,隔着土墙,何叶起身的动静都听得见。
这一夜,她几乎未眠。脑中翻来覆去是那些稀碎的过往,索性穿戴好起身。
灶间已点上灯,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她正预备去瞧,身后何叶捧着挂在院子中的衣裳走来,衣裳厚实,棉花塞得满满当当。
“拿着。”何叶把冬衣递给她,又从灶上舀了碗热粥,“都送去旧庙,路远。”
“太厚了,如今穿不了。”褚榆抱着冬衣,拂过衣裳的衣角,心中惆怅更甚。
何叶:“入秋了,若是再有什么变故,他好歹能有件冬衣蔽体。”
屋外的风从北边而来,夹杂着丝丝凉意,昏黄的烛光,映出两人短短的影。
褚榆低低一叹,声若游丝,转瞬即逝。
她抱着冬衣回到屋,用包袱包好。提前备好的一应东西被她重新点数,塞进背篓。
天边灰蒙蒙一片,月亮只剩淡影挂在山尖。青荔不知何时跟出来,趿着鞋,握着那把木头小刀。
“你去做什么?”褚榆背着背篓,怀中抱着包袱,肘间还挎着食篮。
青荔抢过她怀里的包袱,朗声道:“去谢大哥哥给我做刀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也不等褚榆,已经抱着包袱埋头往前走。
两条浅粉色的发带晃悠在她耳边,小小背影,不似从前总带着雀跃。
褚榆拽了拽背篓,低下头跟着她继续往前走,一路无言。
庙门前那棵槐树被吹得作响,几片叶晃悠着落在树下顾存的脚边。
他穿着那件花白色的衣,肩上搭着瘪瘪的包袱,看起来一点重量都没有。
青荔小跑两步站在他身前,把冬衣一把塞在他怀里。顾存抱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袱,手足无措。
“棉衣,”褚榆走到跟前,抬抬下巴,“我娘做的。”
顾存抱着那件冬衣,蓦然想起那日在褚家,何叶说要为他再制新衣。
那时,他只以为是无可奈何下的客套话,不曾想,这么快新衣便落在手心。
顾存喉间发紧,偏偏若无其事道:“替我多谢婶子。”
褚榆把食篮里的粥递给他,顾存接过碗,两三口喝完。
背篓被搁下,褚榆指着里头收得整整齐齐的物件道:“这是药,如何用我都写了,这是鞋,此去山高水远,你换着穿。”
她接着往下翻,指着一块青布,“里头包着干粮,还有……”
她从袖口掏出一个小荷包:“这些银子,够你在上京吃住几日,不必露宿街头。”
青荔不知何时绕到那棵槐树后,只留下半个背影。
树下,只余他跟她。
顾存:“不必,我有手有脚,能赚……”
褚榆不肯,将荷包塞在他怀里:“你肚子里有东西,好好寻个事做,不要再做力气活了。”
闻言,顾存拧着眉,面上毫无波澜,心底几声叹息。
“还有这个……”她复从怀中摸索出一枚小玉环。
那原本是顾存给她抵木料的。
“当日我说待你好了还你,一拖就是这么久。”她说,“今日,物归原主。”
一缕晨光落下,照清她的侧颜。两根青丝垂落,扫过她的鼻尖,举着玉环的指尖微颤。
顾存伸出手接过,指腹在她掌心停下一瞬,才慢慢收拢。
玉环被他的指尖摩挲几下,他才低声道:“你……”
他开口,又止住。
眼眶湿意漫上,褚榆闪烁着避开他的目光。
“我有东西给你。”他说完,搁下包袱转身往旧庙耳房去。
褚榆这才抬起袖子,飞快抹了一把脸。
“没事的姐姐,日后我们也去上京。”青荔从树后探出身,拽拽她的袖口。
正欲言,不远处顾存已快步折回。
“这个。”他递出几页桑皮纸。
褚榆展开,纸上是他手抄的《都水则例》和《匠科程式》,还标注了几条关键尺寸、用料口径、上报格式。
“你先看这个,其余的等我再寻。”他说。
掌心的桑皮纸微微发烫,两滴珠泪洇湿纸面。
顾存本能迈步,哄道:“你说的我都记着呢,我说的你也要记得。”
“好。”褚榆吸吸鼻子,胡乱点头。
青荔终于往前两步,仰脸瞧着顾存,眨眨眼。
“大哥哥,你到上京定要给我姐姐来信。”她声音轻细,一字一句清楚,“她等着呢。”
顾存长久凝望着褚榆,终是轻轻点头。
“我日后定然去上京寻你。”青荔说完,把木刀扬起来挥了挥,闪身回一边。
褚榆忍着泪,推了一把顾存:“快走吧。”
顾存踉跄半步,这才背起背篓挪步往前。
走出十余步,他定定回过头,将她看了又看,仿佛打定主意要将这张脸刻在心底。<
/p>天边露出一线白,旧庙门前荒草上挂着露珠,一点点闪着光。
顾存紧了紧背上的背篓,迈下坡去。褚榆站在原地,见那抹身影拐过,被矮树遮挡。
地上落叶卷起,一路往东。
青荔的手心凉凉贴在她掌心,远处村庄有了动静,谁家吆喝牲口,又有谁家冒出几缕炊烟。
“姐姐,我们回去吗?”青荔捏捏她的指。
褚榆应下声,牵着她脚步虚浮往家去。
青荔回头看已空荡荡的旧庙,又看姐姐通红的鼻尖,一言不发,只靠她更近。
送走顾存再回家,何叶正在桌前等两人。褚榆端起碗随意扒两口,便说困。
她回到屋躺下,再未起身。
窗外日光正当空,青荔蹑手蹑脚推开门进去瞧,只见她被子蒙头,悄无声息。她只得退出去。
日光西垂,明月当空。院内竹影旋绕,屋门被推开,何叶悄无声息迈入。
床上褚榆合眼仰躺,眉心微蹙,眼角似有泪痕,额间渗出薄汗,睡得极不安稳。
何叶伸手想替她掖掖被角,动作只到一半便停住,终究只低低一叹,在床沿守了一会儿。
夜色退尽,东方既白,又是皓日当空。
褚榆这一睡,已到第二天傍晚。
窗纸上透着昏黄的光,院中寂静一片。她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发木。
青荔端了水进屋,她喝下半碗便下了床。脚步虚浮,人绵软无力。
“姐姐去哪儿?”青荔端着碗跟着她身边,生怕她一不留神跌倒。
“去旧庙,看书。”
青荔小碎步跟着想去,却在门前被何叶一把攥住。
“让你姐姐自己去。”她说。
“可是……”青荔看着姐姐的背影,心中不安,“姐姐会不会……”
“瞎说什么,”何叶喝止她,拽着她往灶房去,“你姐姐才不会做傻事,她去瞧瞧便好了。”
青荔无法,只能跟着进灶间,乖乖守着灶膛的火。
一盏茶功夫都不到,小丫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往外跑。
“上哪去!”何叶在身后急唤。
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去找阿莱一趟!”
旧庙静立暮中,祥和一片。
褚榆顺着岔路往坡上去,日头落在坡后,天边只余一片薄红。
她推开耳房那扇门,便顿在原地。
屋里墙面残破,正中一张小桌上头搁着不少书,旁边是两张矮凳。窄板搭起的床靠在残墙上,上头铺着薄被。
什么都在。
一如往常。
风从破窗灌入,稻草轻翻。
褚榆在那张窄床上坐下。
她坐了许久,直到天边那层薄红消退,庙里暗下。
不由自主伸手拂过身下那床薄被,指腹蹭过,忽然有什么东西,硬硬的。
褚榆疑惑地翻起薄被,拨开底下的干草,只见稻草与薄被之间,压着一只荷包。
粗布面,针脚歪歪扭扭。不是她的手艺还能是谁的?
荷包沉甸甸的,比清晨给他时还沉。
她几乎要窒息,眼眶蓄满水汽,眼前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