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吧 > 都市小说 > 荣城飞花 > 30. 030 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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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丛花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母亲丛今还是那张素雅的脸,颈上的纹路似乎多了一些,脸上没什么笑容,还是喜欢骂她,不是骂她丢三落四,就是骂她走得慢,嘴上絮絮叨叨的。

    可她还是笑嘻嘻地迎上去,挽住妈妈的手,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讨好地锤锤妈妈的腰,说我来吧。

    妈妈似乎原谅了她,她们回到了那间不大的平房和小院里。

    记忆里被推倒的小院甚至焕新如初了,连房顶的渗水处都补得齐整,院子里的那棵紫薇树花开得正茂盛,紫红一片好不热闹。

    隔壁的阿叔又送来了一尾鲫鱼,妈妈下厨在煎鱼,煎得两面金黄了便喊她拎热水来。

    她吭哧吭哧把在院子里用煤炉烧好的热水提过去,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雾升腾,鱼汤忽然端上了桌,热汽腾在脸上,她隔着白色的热汽去看妈妈的脸。

    但却看见丛今忽然变了脸。

    她像记忆里一样,拿出了白纸黑字,甩在丛花的面前。

    “签了吧。”丛今冷哼着催促。

    丛花的眼泪唰地掉下来,润湿了整张脸,嘴里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她想求求妈妈,不要这样,不要离开她。

    丛今见她不签,便起身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决绝的样子宛如在说今生再不相见。

    丛花追了上去,扑在妈妈的脚边,抽泣着哀求:“妈妈,你别不要我。”

    丛今从她手里抽了抽腿,无奈,丛花抱得太紧,她甩不掉,只好继续用冷言冷语试图将她逼退。

    “你不是要去认亲妈亲爸了吗?还来找我做什么?”

    “可是妈妈,你治病要钱,我只好去找他们……”

    “治不了我便去死!你既然拿了他们的钱,你便是他们的儿女了,与我再无干系。不,你本来就是他们生的,是我自作多情自作聪明养你这么多年。”

    “可是妈妈……”

    “你不许再叫我妈妈!”

    “可是……”

    “我说了不许再叫,你若是再叫,我便去死!我本来也就是要死的!”

    丛今作势要扯掉手上的留置针,丛花站起来扑上去制止她,抱着她泣不成声。

    丛花甚至已经记不清,这是和丛今的哪一次吵架,因为相似的场景发生过无数次了。

    她远在荣城上学,每每放假回家,丛今都没有给过她好脸色,要么是凶神恶煞的,要么是满脸泪水的,愤怒与咆哮充斥着不大的空间,后来她甚至不知,回去见妈妈究竟对妈妈来说是件幸事还是祸事。

    丛花知道,妈妈是个守信用的人,既答应了要将她还给她的生物学父母,便不能不守信用,既用了他们给的钱治病,便不能再贪恋她们的母女情分。

    可是丛花却没想过做一个太过守诺的人,他们也不配得到她的承诺,他们既把她带到了这个世上,又狠心将她遗弃,即便他们巧言善辩地说,当年他们回到那棵花树下找她的踪迹却无果,可丛花认定这笔钱就是他们用来买断当年的遗弃之罪的,如此他们都能各自心安。

    至于其他的,恩情或是什么未来,她一概不认。

    她最悔的便是当初将这事告诉了妈妈,早知丛今如此抗拒,她应该想方设法瞒住她才是。

    可如今,做什么都已经于事无补了。

    丛花是被枕头上哭湿的冰凉触感唤醒的,她刚恍恍惚惚地坐起身,门口便传来一声响动,女佣人在问她要用什么早餐。

    “喝点粥吧。”丛花没多想。

    洗了个澡,吃了早饭,丛花感觉原本悬浮的心慢慢回到了自己的肚子里,那些藏在心里的伤痛又可以暂时存档在深处,好叫她回到现实世界里继续无恙地生活。

    她还记得今天是跟宋钦昭约好的访谈时间。

    等佣人们收了喝碗粥的青瓷碗,她才试探性地问他们,宋钦昭去了哪里。

    他们回说,宋先生天刚亮就出去了。

    丛花怔怔地对着窗外的晨景看了一会儿,心想他可能事忙,把他们的约定忘记了。

    目光一转,景泰踱步到了丛花的跟前,与她隔着一扇玻璃窗相望。

    丛花掀开窗,伸手摸了摸景泰的羽冠。

    “景泰,我不是你的主人呢,你失望了吗?”她喃喃道。

    景泰打开成扇形的火红羽冠在她的手心底挠痒似的动了动,似乎在安抚她。

    不过是隔了一夜,丛花却难免应景地想,自己也像是一盘残羹冷炙一般,放在桌上便凉了,再等待主人的想起才能换得一丝回顾,仿佛昨日的吻与情好都是一场幻梦,是她的一架南瓜马车,只在昨日作数,过了夜便是新的一天了。

    丛花不想自贬,但看着景泰乌溜溜的眼睛,却很难抑制自己的感同身受,把自己也比拟成一只等待主人归来的宠物,得到一分宠爱与温情,便足以雀跃欢喜。

    她不想这么想,可宋钦昭站得太高,像一尊无法入世的佛像,只能靠她去够,靠她化成水去融,靠她燃烧自己去爱,或许要将自己烧成灰熬干了,才能动容他的那一分真心。

    值得吗?

    她望着群山与晨雾,久久没有答案。

    亲吻是容易的,许诺是容易的,可是守住自己的心,太难、太难。

    而这头,宋钦昭在展会伊始便先行离场,熬了一宿,他也难免眼角泛起血丝,好不容易坐上车揉了揉太阳穴,车窗却又被叩响。

    宋钦昭耐着性子放下车窗,看见他那位母亲大人站在车前,闲闲瞥他一眼,责怪他:“也不知道来看看我。”

    宋钦昭把手肘撑在扶手上,敷衍道:“公司事情多,没得空闲。”

    关重月的长指甲刮过车窗边沿,一阵抱怨,“都是你的借口,你有空去看你外婆,有空陪小姑娘逛街,就是没空来看看你的亲妈!”

    宋钦昭一记眼刀过去,面色发冷。

    “又是谁给你通风报信的?”

    关重月浑然不知他话里的意味似的,还在嘟囔说:“也不请我上车坐坐,我这一上午穿高跟鞋站得腿都酸了。”

    “腿酸就少来参加这些活动,你又不是行业大拿,人家请你来干什么?”宋钦昭奚落道。

    “人家请我么我就来了呀,反正我闲着没事,再说了,这开幕式上坐的也不都是什么很懂科技的人吧,我就过来开开眼界,好跟我儿子有共同话题啊,有什么不对的。”

    关重月作势还要去拉车门,可惜车门早就落了锁,她拉了两次没开,又看宋钦昭板着一张脸,知道他最介意她打听他的事情,只好老实说:“我没探听你的消息,就是国贸那家老要排队的买手店的柜姐跟我说的呀,说你以往在那里订的衣服都是男装,最近破天荒订了几件女装还签了单,人家八卦给我听么我就只好听一耳朵,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宋钦昭沉默了一会儿,陡然笑了一下,“你爱听八卦就多听,省得我跟你多费口舌。”

    “你这小子,怎么越大越不会说话!”

    宋钦昭的手指在窗沿上敲了两下,关重月收了声,松开把着车窗玻璃的手,以为他要给她开门了,谁知车窗渐渐升起,防窥玻璃把她的目光都隔绝在外,更不要说声音了,车子很快起步拐弯,消失在停车库的拐角,扬长而去。

    “欸你……”关重月原地跺了跺脚,却让脚跟更疼了,哎呦一声,一步路都不想走,只好打电话叫助理和管家来接她。

    宋钦昭烦透了,靠在椅背上扯了领带摔在一边,打电话给方谦旭,责问他:“上次叫你买的女装谁去订的?”

    方谦旭也在回去休息的路上,没多想,刚想回答,却又被老板打断了。

    “算了,不用告诉我,以后别在那家店里订任何货,就这样。”

    方谦旭听着嘟嘟的提示音,挠了挠头,熬了夜的脑袋里难免一团浆糊,难道是丛小姐对衣服不满意?还是这家店背后的投资方和荣智集团的下一季度布局有什么商业竞争?

    方谦旭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为求补救,方谦旭当即联络了手下的几位助理,让他们分头去另联络了几家店,挑出最时兴的女装,送到了荣庄去。

    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连宋钦昭都刮目相看的程度。

    丛花没等来宋钦昭,倒是等来了徐家理和他的一众同事,和满满当当能堆满一小间衣帽间的时装。

    徐家理也是没想到,上司第一次给他发加班费,只是为了让他去买衣服。

    徐家理是第一次到荣庄来,满目翠色和隐奢建筑让他看得转不开眼,却也不敢多看,免得叫人笑话,只好跟着前面几位同事往前走,通过明黄色的门扉,绕过朱红色的砖廊,匆匆一瞥,他竟在长廊后的瓦蓝色的琉璃窗里,看见了丛花的倩影。

    第一眼,徐家理还不敢认,以为是自己日思夜想认错了。

    等跟着一众裁缝销售绕过长廊,懵懵懂懂进入室内,徐家理才瞪大了眼睛,看清了坐在茶桌边影影绰绰的女人。

    宋钦昭回来的当口,正遇上他们两方僵持的场景。

    丛花不明白他们的来意,只能让他们稍等,依令办事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宋钦昭无声地走过去,勾起半侧唇角,目光冷静,问他们:“谁让

    你们来的?”

    “方总。”“是方总。”他们回答道。

    宋钦昭稍一细想就明白过来了,朝他们挥挥手,“行,辛苦了,回去吧。”

    众人当即退散了。

    但华丽的衣服仍旧挂在壁橱里,橱门大大敞开,好叫丛花看见里面的诱惑。

    徐家理在跨出那道门扉前,还是没忍住,朝后看了看。

    只一眼,就叫他心气全无。

    宋钦昭正揽着丛花的肩头,将她往怀里一带,嘴唇贴近她的耳畔,轻声说着什么,两人抱得那么紧,周身的情爱仿佛镀了一层与他人有壁的结界。

    丛花推了推他,宋钦昭却只是无声地笑,并没有松开手,反倒横抱起她,将她抱进壁橱里,逼她挑选新衣。

    丛花的视角横了过来,宋钦昭一倾身,便把她的半侧身子轻轻地扫过壁橱里的一整排衣服,洁净的香水味交织着宋钦昭身上的沉香,一种好闻的气味萦绕在丛花的鼻尖。

    各色各材质的布料触过丛花的肩头与手心,她的眼睛慌乱地看了看,不知要去看哪一件才好了。

    “闭上眼,随便抓一件穿,怎么样?”宋钦昭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语气轻柔又蛊惑地说。

    丛花闭上眼,却觉得身体悬浮了起来,一种失重的感觉,她随手一抓。

    再睁眼时,宋钦昭已经将她放在了首饰台上坐着。

    宋钦昭像一位乔装的小厮,妥帖地将她刚刚抓过的那件衣服从壁橱里取出来,放在她身前比了比,然后挂在旁边的悬空衣架上,点头说:“好看,称你。”

    那是一件紫色的连衣裙,羊毛的材质,同时坠着成片的羽毛,像极了柔软的薰衣草群。

    “换上试试?”宋钦昭说。

    丛花没有拂他的面子,取了衣架,进了试衣间。

    掀开布帘时,宋钦昭抬眼看过去,蓦地觉得口干舌燥。

    包身的款式,将她玲珑的身段勾得分明。

    若不是还有行程,他真想摘了所有体面与克制,上去吻她。

    丛花无措地抚了抚裙角,怯怯地问:“好看吗?”

    “好看。”宋钦昭风淡云轻的模样,抬腕看表,问道:“周末有别的安排吗?除了采访我之外。”

    丛花的眼睛立马亮了亮,“你还记得。”

    “当然。”宋钦昭明白了,原来她方才对他一直不冷不淡,是因为这个。

    “那在路上做采访吧,节约时间。”

    宋钦昭拎起一只包袋往外走,丛花也快步跟了上去,然后是接连不断的提问。

    “路上?我们要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远吗?”

    “有点远。”

    “那我能带上我的笔记本吗?”

    “当然可以,我让阿姨去给你拿。”

    “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随你。”

    “什么叫随我?”

    “小花儿,你问题太多了,我想用嘴巴堵你的嘴了。”

    丛花适时地闭上了嘴巴,安静了许久。

    商务车载着他们一路朝机场开去,公务机正在停机坪上候着他们,宋钦昭昏昏沉沉睡了一路。

    丛花知道他忙了一宿,不敢惊扰他,只好用目光去描摹他的睡颜。

    宋钦昭睡着的时候,没有表情使他看上去变得严肃了些,却没有醒着时那么威严,眉间轻轻拧着,像在梦里也有处理不完的公事,眼睫毛又长又密,随着他沉重的呼吸轻轻颤动着,丛花暗想,这简直不像一个男人的睫毛。

    坐上了公务机起飞后,丛花靠在软垫里,好奇地望了望窗外,空乘过来送了两条毯子,丛花小心翼翼地将一条毯子盖在宋钦昭的身上。

    城市的俯景逐渐拉远,直到窗外被白云环绕,阳光暖烘烘地从窗外透进来,丛花竟也被宋钦昭的睡意传染了似的,跟着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飞机已经在缓缓降落了。

    丛花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向窗外,薄雾与光影斑驳中,南城机场的标识渐渐出现在视线里。

    颤抖着嘴唇,语无伦次间,丛花转过头来,发现宋钦昭不知何时醒来,正专注地歪头看着她,唇边的笑是格外的温柔宠溺。

    空乘不知何时端来了餐盘,他和她手边的小餐桌上分别放着一支果汁和一份意大利面。

    宋钦昭看着她睁得圆溜的双眼,拿起装满果汁的高脚杯,微微倾身,隔着过道同她的高脚杯相碰。

    清脆的玻璃器皿碰撞声,让丛花惊觉这不是一场没醒来的美梦。

    “我的小花,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