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吧 > 都市小说 > 荣城飞花 > 31. 031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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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乡的气息是湿润的,跟荣城比起来,丛花还是更适应家乡的气候,冬天没那么干冷,她的外衣可以脱去,好尽情享受冬天的阳光与薄雾。

    出了机场,另有一台商务车来接他们。

    丛花不知道宋钦昭是怎么安排的,上了车,默默地掀起眼皮觑他。

    宋钦昭好整以暇地笑着看她,“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她无措地问。

    “知道什么?知道你想见妈妈了,还是知道你家的地址,还是知道你现在怎么这么好看?”

    宋钦昭说起情话来那叫一个手拿把掐,丛花眉心微微蹙起,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鼻尖便弥漫着醇厚的沉香气息,他在靠近她,轻轻吻着她的额头和鼻尖,最后是她的唇角。

    丛花的身体一软,条件反射地用手去抵他的胸膛。

    商务车的空间不小,但也并不算宽敞,丛花觉得又被什么包裹了进去,无处可逃的处境。

    “你……”

    “我……”

    扶手的端头咯得丛花的皮肤发疼,她从喉头发出“嘶”一声,宋钦昭及时松开了她。

    “对不起。”他承认自己的荒唐,低级的占有欲总会被她激发出来,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无可救药。

    他拉开了距离,面色旋即恢复寻常。

    丛花对于他如何得知自己的信息并不意外,他总有他的手段,她不必自取其辱,索性转移话题,“路途不短,不如我们现在来做访谈。”

    宋钦昭往后仰,一夜未整理过的发丝略显凌乱,搭在他的眉梢扫动,窗外是飞闪而过的江南风光,他错开眼去看,眼中有还没划开的欲念和茫然,但依旧叫人捕不住任何蛛丝马迹。

    “好。”他沉吟道。

    在这段时间里,丛花做过足够多的功课,她对宋钦昭的创业经历几乎了解了个透彻,但是对于外人揣测较多的背景,他一向不做回应。

    最近同他相处的时间多了,几次出入他的朋友或发小的局,她也算是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点点内容,不过是粗浅的猜测,做不得什么上台面的证据。

    她对他景仰又好奇,爱恋又畏惧。

    每每看到他游刃有余地安排好所有事情,她都不断惊奇,本就出生在金字塔顶端的人若是还这么聪明蛰伏努力,还叫其他人怎么过活。

    丛花别了一下耳后的头发,架好了笔记本的摄像头,些微紧张地补充说:“只是用作记录,视频不会外传,我后面会主要用你的声音素材。”

    宋钦昭点了点头,微微仰着脖子,眼神里没有接受采访的肃穆,姿态随意而轻松,反倒安抚她:“不用紧张,大不了可以从头再录一遍。”

    丛花对于他并不认可自己的专业能力感到一丝不快,反驳道:“采访哪有重复的道理,又不是演戏,还能喊CUT,麻烦宋先生认真一点,OK?”

    “OK。”

    宋钦昭意识到她对他称呼的转换,拎了拎自己的领子,坐得挺直起来,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丛花对自己专业的认真,不是说说而已。

    “你是因为喜欢学新闻才学的吗?”他问。

    丛花低头在最后确认之前书写的采访稿,掀了掀眼皮看他,说:“不是,填报志愿时对大部分专业要学什么不了解,最后选了个看似高大上的,加上小时候看过一些新闻类的纪录片,了解过一些新闻界名人的理想,所以对这个专业有点好感吧。”

    “所以不是因为喜欢?”

    丛花摇摇头,“真学了新闻,就发觉和以前想象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但我喜欢做什么就认真做,哪怕不擅长,试过了也就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那如果让你重新选择呢?再来一次志愿的话,你想选什么?”宋钦昭问。

    丛花怔愣了许久,摇了摇头,也放松下来,诚实说:“大概还是学新闻吧,新闻虽然不是一个好就业的专业,但教会了我挺多的,认识世界的方式、传播的途径、经济市场运转的规律等等,我很需要这些,这是我过去的生活没有学到过的东西。”

    丛花说完,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嗔道:“怎么变成你采访我了?”

    宋钦昭:“OK,那换你来采访我。”

    丛花冲他一笑,对着稿件一一问下去,轻声细语,问他的初创心路历程,问他的伟大理想,问他的彷徨迷茫。

    宋钦昭接受过的采访也不是一两次,大部分记者问得也很专业深刻,但丛花的问题带着她天然的角度,多了些心理的揣摩,少了些刻板的提问。

    她的问题每一个都恰到好处,带着宋钦昭仿佛回到了奋斗的那些岁月里头,把每一处回忆的细节都拿出来扫去灰尘重新存放。

    “荣智是靠智能家电起家的,当初在硅谷走过天使轮、A轮,风头正盛,但是您在三年前选择回到国内,将海外智能家电的板块交由您的合伙人打理,自己从头与机械臂和电机打交道,后续又延申发展出投资与金融板块、汽车制造与医疗器械板块,但始终没有在国内深耕智能家电领域,是有什么重要的原因促使您做出这样的企业发展策略呢?”

    宋钦昭静静地看她好几秒,然后噙着笑意,眸色深沉地回答道:“因为海外市场和国内市场是不一样的土壤,人民的需求也是不一样的,比起智能家居,我们更需要科技工业的大发展,智能家电在海外已经做到了极致,国内市场也有许多亮眼的友司产品适配我国人民的消费习惯,我就不再画蛇添足了。”

    “好的,从媒介经济学角度看,您这是在构建‘生态型企业的范围经济’,即用核心技术能力覆盖多个应用场景。作为创业者,您怎么看待和媒体的关系?媒介经济学里有个概念叫"注意力经济",您怎么管理自己的公共形象?”

    宋钦昭听着她的分析与提问,频频点头。

    “创业者天然掌握更多信息,但媒体与公众需要更多的是‘可理解的信息’,早年我也不太擅于和媒体打交道,但如今我认为合理的透露信息是必要的,有助于企业形象与宣传,也好过让外人来揣测或者稀释我们科技从业者的话语权。毕竟,注意力是稀缺的,但真相更稀缺。”

    丛花静静地从笔记本的摄像头里看他,或许爱人的眼睛便是最好的镜头,隔着屏幕,明明近在咫尺,她觉得与他的过去更贴近了些,却与他的未来更遥远了些。

    一种难以细说的怅然若失的心情。

    丛花如实地记录了下来,对着键盘敲敲打打,宋钦昭忽然凑上来,“我回答得可以吗?问完了吗?”

    丛花有些怔愣地说:“差不多了。”

    他一只手压在她的扶手上,一只手收在背后,身体前倾,离得太近,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放大后的脸,丛花轻声笑了笑,没忍住用快捷键截了图。

    宋钦昭低头发觉,还没来得及制止,丛花便快速合上了笔记本,“这张我私藏,不会发给任何人。”

    宋钦昭坐了回去,很不自然地理了理领口,怀疑道:“那你也得给我一张你的照片,作为交换。”

    丛花瞪大了眼睛,“果然是商人,奸商。”

    宋钦昭软了音调,“有一张女朋友的相片不过分吧?”

    丛花有些不自然地红了耳朵,然后忸怩地说:“我平常不太爱拍照片。”

    “稀有的东西总是更可贵的。”

    宋钦昭又伸手拨弄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如此说道。

    他露出这么柔情的一面,丛花都不好拒绝他,只好又忸怩地讲:“那我选一张好看的给你。”

    宋钦昭的手掌穿过扶手的空隙过来牵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地应下了她的承诺,“好,我等着。”

    花氧镇虽然名字很美,但实际不过是个经济并不发达的江南小镇,最豪华的地方是镇中心的一栋百货商场,聚集着本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们。

    小时候丛花觉得百货商场是全世界最好玩最幸福的地方,因为丛今会给她在一楼的甜品店买一支冰淇淋吃,她一边跟着妈妈逛街选衣服,一边用舌头把冰淇淋一点点舔化在嘴里的感受直到多年后也无法再复刻。

    车子驶过那家百货商场,丛花歪着头透过车窗的框景往外看,小时候觉得华丽绚丽的地方,如今看竟然变得黯淡陈旧了,人流却依旧熙熙攘攘,好似什么都没有变样。

    丛花转了转脖子,刚才在飞机上因为睡着歪着的脖子渐渐松动了,也可能是回到故乡的缘故,熟悉的事物慢慢袭向她敏感的神经,将她犹如幼童一般包裹起来,她很快放松了下来。

    但这样的放松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几分钟。

    因为驶过花氧镇的主干道,穿过一片公园,后面是一整片的老镇拆迁安置房,密密麻麻的排布,蓝白色相间的小楼鳞次栉比,在薄雾中影影绰绰。

    “你家在哪一幢?”宋钦昭捏了捏她的掌心,问她。

    丛花没说话,指了指安置房的某个小区门口,说:“就在这里停吧,我走进去。”

    宋钦昭没多言,司机按照她的指令停在了路边。

    丛花下了车,回头看了宋钦昭一眼,他还坐在位置上,长腿往前伸着,几乎抵到前座的背面。

    丛花的眼里有些茫然,宋钦昭看得一清二楚,他展现出难得的温柔笑意,好似长辈的照拂,说:“去吧,和你妈妈好好聊一聊,别怕,我在这里。”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具备着让她一下子振奋的力量。

    真奇怪。

    丛花一边往楼上跑,一边这样

    想。

    安置房多是老人居住,年轻人不多,楼道里少有的充满活力的噔噔跑动声,丛花站在防盗门前时,心脏还在砰砰跳着。

    等待心脏归位的时间,住在楼上的阿婆从旁经过,颤颤巍巍地眯着老眼将丛花认了出来,“是小花儿吧?是不是毕业了回来啦?”

    阿婆自然不懂得毕业不会在冬天,但丛花也无从说起,只好钝钝地点头。

    “孝顺孩子,从小就乖巧,你妈妈有你真是福气!”阿婆继续颤颤巍巍地往上爬楼,留下这么一句。

    丛花终于鼓起勇气拍响了面前的门扉。

    不多时,门从里面开了。

    丛今脸上的阴郁变成了惊讶,“你怎么来了?”

    丛花捏了捏衣角,“我回来看看你。”

    “你不该在荣城上学吗?跑回来做什么?”

    “妈妈,今天是周末。”

    听见她的称呼,丛今沉默了,往里侧身,让丛花进去,合上了门。

    丛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丛今喜欢在冬天给沙发套上一层绒绒的套子,她摩梭着沙发套的质感,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丛今进了房间,拿出一盒毛线来,坐在阳台门旁边的木椅上,旁若无人地织起了毛线,天蓝色的毛线在她灵活的手指间翻飞,看半成品的款式是件高领毛衣。

    丛花想起来,小时候丛今也给她织过几件毛衣,为了省钱,她每每长大一点,丛今便把穿不下的旧毛衣拆成线,补一些毛线再织成大的,颜色不一的毛线在她手里总能组成和谐的新图案,从不叫人看出来是旧的。

    织到袖子的一半,丛今放下了毛衣针,拎起来看了看整体,丛花一言不发地看着,这毛衣无论是丛今自己穿还是给她穿,都显得太过大了一些。

    丛花顺着开了口,问道:“这是给谁穿的?”

    丛今利落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没谁。”

    丛花很快反应了过来,试探道:“是俞叔的吗?”

    俞树是过去在村门口开小卖部的,现今搬到安置房里,依旧在小区楼下盘了个对外的小店面,继续开超市,丛花小时候没少从俞叔那里受过小恩惠,不是冷饮便是辣条。

    她自小就知道,俞叔对妈妈有意思,不过是俞叔的妈妈不同意他找个带孩子的女人,俞叔也不是没依照家里人的意思去相亲过,只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丛今的身边。

    丛花说:“俞叔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丛今放下了毛衣,眼睛看着她说:“还行,就那样。”

    “那你们……”

    丛今脸上流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嘴上奚落道:“你管这些做什么,我被你拖累了半生,我就算要老伴也用不着问你的意思。”

    丛花知道妈妈还在生她的气,却还是被尖锐的话语刺痛了。

    “我没有反对的意思,我只是关心你,妈妈。”

    丛今将毛线团和毛衣胡乱团了团,继续塞进盒子里,抄起盒子又进了卧室,重新端出一个纸箱子来。

    “老屋拆掉之前,我回去又理了理,整理出一些你的东西,你拿走吧。”丛今把纸箱摔在丛花面前的茶几上,砰的一声,震得丛花几乎血液回流。

    “为什么?我的东西不可以放在这里吗?”丛花看着妈妈决绝的模样,意识到一场大吵又将来袭。

    丛今撇过头去,不看丛花,自顾自看着窗外阳台上的晾衣架,“不为什么,你应该搬到市里去,跟你亲生父母住在一起,我这里不该放你的东西。”

    丛花愣愣地琢磨着她的话,流下泪来,“妈妈,你别不要我,我就只有你一个妈妈。”

    丛今硬着脖子说:“那不行,你叫别人怎么看我?又要收钱又要占着你,这世上没有这个道理的,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丛花的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哭得抽抽噎噎。

    “妈妈,我赚了很多钱,我都存起来了,我很快就能凑齐当年借的那笔钱,我去还给他们,还给他们好不好?还了钱,就没有那些有的没的了,我就还是你的孩子啊妈妈。”

    丛今垂下了眼睛,静静地看了丛花一眼,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一时没说话。

    丛花在沙发上慢慢挪过去,挨到了丛今的身边,伸出手讨好地搓了搓丛今的手臂。

    丛今甩开了,“弄得这么痒干什么!你坐坐好,歪七扭八的像什么样子!”

    丛花知道她有些松动了,便收起了眼泪,更加黏糊地抱着丛今的脖子,撒娇地说:“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她仿佛要把这几年欠下的所有都一次性喊出来。

    丛今动了动肩膀,眼睛看向窗台上的阳光与绿植,深深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她。